辛店洼那片盐碱地儿,在如水月光下,泛着银霜,就像大地披上了件梦幻纱衣。俺就这么静静地蹲在地头,手里头剥着毛豆,指甲缝里全是土地那股子特有的土腥气。抬眼一瞅,远处抽油机在薄雾里一上一下地动着,恍惚间,跟俺爹当年在这盐碱地上使劲儿推着独轮车的样儿,简直一模一样,那画面,就跟刻在俺心窝子里的老照片似的。

 遥想俺五岁那年,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得一地都是光斑。俺就坐在老槐树下,眼巴巴地数着蚂蚁,看它们排着队忙活着。俺娘呢,就在旁边,用玉米叶儿编蝈蝈笼子,那手指跟纺线似的,上下翻飞,灵巧得很。“儿啊,等你哪天考上大学,娘就带你去瞅瞅那真正的大海。” 俺娘说着,鬓角不小心沾上了草屑,手里头毛豆荚轻轻一挤,青豆子就蹦出来,咕噜噜地滚进俺的解放鞋里。

       那时候,俺爹正在盐碱地里头,一门心思地修水渠呢。铁锨一下又一下铲在硬邦邦的土块上,溅起的火星子老高。“这地儿看着咸乎乎的,实际上啊,那可是能攥出油来的!” 俺爹边说,边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腿上像蚯蚓似的青筋。那些年,俺家台历每页都画着化肥袋子,俺爹说,那都是给俺攒的学费,是俺能走出这片地儿的指望。

       去年腊月,俺爹在新建的智能温室里,给番茄打杈呢。头顶上机械臂嗡嗡响,可俺爹还是坚持用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掐掉侧芽。“机器再咋灵,也得懂庄稼的脾气不是?” 俺爹那糙手轻轻抚过嫩生生的番茄花,那眼神、那动作,就跟俺小时候看他摸俺妹梳的羊角辫似的,满是温柔和疼爱。

       俺娘的剪纸,早把新盖的阳光房贴得满满当当。那褪了色的牡丹,在玻璃上随着光影晃悠,就像在讲以前的事儿。俺娘戴着老花镜,耐心地教孙女剪 “连年有余”。红纸的碎屑,跟雪花似的,轻轻落在智能温控器上。“这机子可比当年的火炕还神奇嘞!” 俺娘笑着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子,那脑门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皱纹里,不光嵌着汗,还嵌着岁月留下的印子。

       如今啊,俺爹是真老喽,说话都漏风,那声音跟盐碱地刮的风似的。他站在田埂上,耐着性子教重孙认苜蓿。只见他那枯瘦的手在空中慢慢比划着:“这是‘苜’,这是‘蓿’。” 重孙儿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口水不小心滴落在智能土壤检测仪上。

       俺娘呢,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厉害,可她老是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记账本》,就好像那是她跟过去连着的根儿。她把电子屏上的天气数据,错当成老辈子传下来的农谚,还拿指甲在玻璃上认真划拉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那些划痕,跟俺爹当年在化肥袋上刻的工票一个样儿,里头装着一家人对生活的盼头和坚守。

       昨夜,俺做了个梦,梦里头俺爹娘在盐碱地上种星星呢。每颗种子都神奇地开出金黄的向日葵,那一片亮堂,把整个梦都照亮了。俺爹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俺娘的剪纸,在云彩里变成了扑棱着翅膀的蝴蝶。等俺从梦里醒过来,智能窗帘自动缓缓拉开,晨光轻轻洒进屋里,好像还能瞧见俺爹咳嗽时喷出来的盐粒子在空气里飘着。

       俺轻轻把二老的旧工票叠在一块儿,仔细装进相框。辛店洼的风,悠悠地穿过智能灌溉管道,那声响,跟当年毛驴车的铜铃似的,清脆悦耳。俺心里清楚,这片地儿的血脉里,永远流着俺爹娘用一道道皱纹、一层层老茧写成的诗,那是对土地的热乎劲儿,对生活的死磕,更是对俺们后辈没边儿的盼头和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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