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山东平原这片厚实的土地上,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是透着股子实在劲儿:“天要下雨,娘要疼人。” 每逢雨落,这话就像一捧清凉的井拔凉水,将对娘亲的思念浸得透透的,随着日子慢慢淌,愈发清晰、愈发深刻。咱自小就知道,下雨天不怕,只要娘亲在跟前儿,心窝子就跟揣了个小火盆儿似的,暖烘烘。她那看着不咋壮实的身板儿,可比村口那老槐树的树荫还顶用,为咱遮风挡雨,叫人心里头踏实得很。
雨丝里的暖,是娘手心里的热乎气。
遥想当年,咱胶东的雨,那叫一个缠缠绵绵,好像藏着说不完的心事。娘亲就静静站在那熟悉的门槛儿上,手里紧握着半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儿的玉米饼子,眼神里全是疼惜,瞅着我在雨幕里撒欢儿跑。“慢着点儿跑,可别摔着咯!” 她那带着海蛎子味儿的嗓门儿,热乎得比灶膛里的火还厉害。等我跟个落汤鸡似的浑身湿透,一头扎进她怀里,她也不恼。就见她跟变戏法儿似的,从围裙底下小心翼翼掏出个搪瓷缸 —— 刹那间,姜茶那浓郁的热气 “滋溜” 一下欢快地冒了出来,和丝丝凉凉的雨气相混,在娘亲那粗布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我赶忙抿上一口,那辣乎乎的滋味儿,顺着嗓子眼儿直往胃里钻,可比城里商店卖的糖水罐头强太多咯,那是一种透到骨子里的暖和舒坦。
娘亲的手,就跟有魔法似的,啥都会变。纳鞋底的时候,那锥针 “噗嗒噗嗒” 有节奏地穿过厚厚的千层布,那细密的针脚,比夜空中的星星还密。“下雨天呐,道儿滑,这鞋底可得纳得结结实实的。” 她一边专注地说着,鼻梁上的老花镜不知不觉滑到了鼻尖儿,几缕白发梢上,还沾着没拍打干净的棉絮。她先将麻线在手指上绕几圈,然后用牙咬着线头,把线捋直,接着把锥针用力穿过那层层叠叠、硬邦邦的千层布,每一针都带着娘亲特有的劲道和专注。纳完一针,她就用顶针把针顶出来,再顺势把麻线拉紧,动作麻溜儿又连贯。那千层布,是她用旧衣裳一片片拼接起来的,洗得泛白可依旧结实,就像在讲着过去的那些事儿。娘亲性格爽朗,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那笑容就跟能把生活里的阴霾全给赶跑似的。她眼睛不大,可里头总透着慈爱和坚韧,就好像藏着一肚子的故事。
没娘的雨天,连雨珠都透着空落。
打从娘亲走后,我最怕听到房檐上那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去年清明,雨丝好像比往年都密,跟哭似的。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蹲在娘亲的坟前,手里死死攥着她生前留下的蓝布衫。布衫上的补丁还清楚着呢,可那针脚没了以前的刚劲儿 —— 那是她在最后那阵子,硬撑着虚弱的身子,给我仔细缝补的,针线歪歪扭扭,就跟一群喝得烂醉的蚂蚁似的,没个章法。“娘啊,您瞅瞅这雨,跟您当年熬药时冒的水汽一模一样啊。” 话还没说完,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受控制地跟雨丝较上了劲儿,吧嗒吧嗒地砸在坟头那松软的新土上,惊飞了在一旁躲雨的麻雀。
夜里,我躺在热炕上,听着雨点儿 “噼里啪啦” 敲打着窗棂,恍恍惚惚又瞧见娘亲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专心择着韭菜。她老是念叨:“下雨天呐,吃饺子,身子骨就暖和咯。” 如今,我照着娘亲的法子煮饺子,连馅儿的味儿都调得一模一样,可吃到嘴里,咋都觉得少了点儿啥。哦,原来是再也听不见她那句温柔的 “慢点儿吃,别烫着” 的唠叨,再也没有她那暖乎乎的手往我碗里夹韭菜的亲热劲儿了。起初,听到雨声,心里头就跟被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雨越下越大,那刺痛慢慢散开,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痛,整个胸腔就跟被苦涩填满了。等我蹲在坟前,瞧见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的痛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这才实实在在地明白,娘亲是真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我心上。
娘的爱,是扎在咱骨血里的根。
前儿回村,正好瞅见邻居二妮教她家闺女躲雨。那小丫头片子跟我小时候似的,在雨里疯跑,笑声在雨里传得老远。二妮手里举着顶草帽,在后面呼哧呼哧地追,那场景,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的翻版。“你姥姥当年啊,也是这么追着我跑。” 二妮这话,就跟一把钥匙似的,“咔嚓” 一下,把我记忆的大门给打开了,一下子就想起娘亲那顶草帽 —— 那顶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的麦秸帽。以前,娘亲总会轻轻把它扣我头上,她自个儿呢,就由着细密的雨丝打湿两鬓。她笑着,脸上的皱纹跟老槐树的年轮似的,可那笑容比槐花还甜,说:“娘的帽檐宽,能遮俩人头呢。”
如今,我给闺女缝书包的时候,特意在夹层里绣了朵小巧的槐花。闺女好奇地摸着那细密的绣线,仰着天真的小脸问我:“奶奶的手是不是也这么暖呀?” 我望着窗外如丝如缕的雨,一下子就明白了,娘亲的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在我的骨血里扎下了根。就跟村口那棵老槐树似的,根须紧紧抓着土地,不管多大风雨,都稳稳当当的。不管日子咋变,娘亲的爱,一直都在护着我。
雨天里的念想,是咱心里的伞。
昨儿路过集市,大老远就瞧见个卖姜茶的摊子。摊主是个实在的中年妇女,她身上的粗布衫星星点点沾着姜末,模样竟跟娘亲当年有几分像。“来碗姜茶不?” 她热乎地递过来一个搪瓷缸,腾腾热气一下子扑我脸上,恍惚间,就好像又是娘亲那暖和的手在轻轻焐着我的脸。“您这姜茶,跟俺娘熬的一个味儿。” 话刚出口,我嗓子眼儿就跟被团棉花堵住了,难受得直哽咽。摊主听了,脸上绽出个暖乎乎的笑:“天下的娘啊,熬的姜茶都是一个味儿,都是打心眼里怕自家孩子冻着。”
雨还不紧不慢地下着,我紧紧攥着空了的搪瓷缸,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娘亲虽说走了,可她给我的爱,早就在我心里头稳稳地撑起了一把伞。这把伞,看不见摸不着,可结实得很,比啥伞都顶用。就跟咱山东到处都有的老槐树似的,春天,开满一树繁花,给人盼头和美好;夏天,撑开大伞似的绿荫,给人遮太阳;秋天,金黄的树叶飘啊飘,就像在讲岁月的故事;冬天,挺直了腰杆儿,迎着寒风不低头。不管啥时候,只要我心里头想起娘亲,眼前就浮现出她那和善的模样,心里头就满是光明和力量,敞亮得很。
末了,我就想实实在在地说,这世上最暖和的地儿,可不是热乎的炕头,而是有娘亲在的地儿;这世上最结实的伞,可不是集市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花布伞,而是娘亲用她那无私的爱,在我心里扎下根的那把伞。哪怕雨丝再密,只要有这把爱的伞护着我,脚下的路就不会被雨水弄湿,心里头的暖就不会散,咋都不会觉着冷。就像娘亲以前轻声跟我说的:“娃啊,过日子,别怕雨淋,娘的手,永远给你焐着热乎气呢。”
这种爱,可不单单是我自个儿生命里的暖和依靠,它更像是一种传承,一种力量,叫我明白,在人生的风风雨雨里,得心里头装着暖,把爱传下去。在这个乱糟糟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得有这么一把用爱做的伞,去挡住生活的风雨,照亮往前走的道儿,让这份暖和力量,在岁月的长河里一直传下去,生生不息。
咱山东人,就讲究个实在,想娘亲的时候,也不说那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雨丝里的娘啊,就是那搪瓷缸里热气腾腾的姜茶,就是千层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就是麦秸帽那宽宽的帽檐。她虽走了,可给我的爱,就像咱平原上那棵经了多少风雨的老槐树,根扎得又深又稳,树枝朝着天空使劲儿长,越来越茂盛。不管啥时候,我一回头,心底的暖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热乎得很。
下雨天,我也不躲,就这么站在雨里头,由着雨丝轻轻打在脸上,就好像是娘亲在温柔地摸我的脸,在我耳边轻声念叨:“娃啊,好好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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