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老家爷们儿常挂嘴头子上的话,写文章和种庄稼没啥两样,得看这人从哪儿来,脚底板带着啥样的泥土气息。就好比史铁生,他的痛,恰似咱盐碱地上的老槐树,树皮粗糙厚实,然而内里却藏着丝丝甘甜。
那年在县城医院陪床,俺瞅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哥,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一本磨得破旧不堪的《我与地坛》,那书角都卷了边儿,纸张也泛着黄。他缓缓开口,娓娓道来,恰似自己就是地坛中那饱经岁月洗礼的古柏,粗壮的根系犹如顽强的地龙,深深锲入坚硬似铁的土地。哪怕身处狭窄逼仄、阳光罕至的石缝间,亦拼尽全力,执意萌生出嫩绿的新芽,那新芽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努力向着天空伸展。
这说法叫俺一下想起咱村瘸腿的三伯。三伯身形瘦骨嶙峋,身子常年歪斜,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印记。他吃力地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于洼路上往返奔波一生,车轮在洼路上碾出一道道深邃的辙印。三伯心里清楚,这独轮车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每一步都容不得马虎。而他始终念叨着 “路越是崎岖歪斜,心越要端直不弯”,每一个字,皆似从他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骨间奋力挤出,带着生活的沉重与坚韧。
史铁生书写轮椅上的岁月,与三伯修补渔网如出一辙,都是在困境中寻找生活的光亮。三伯修补渔网时,那粗糙的大手捏着细细的网线,眼神专注,心里想着这渔网补好了,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他把一个个破洞补得严严实实,就像史铁生用文字将生活中的破洞,统统补成了明亮的孔洞,让咱明白,命运里的坎坷,实则是为心灵预留的透气窗口。从文化根源上看,这种坚韧的精神,在庄户人的劳作与史铁生的文字中,都源于对生活深深的眷恋与不屈的抗争,激励着人们在困境中坚守希望,就如同盐碱地上的庄稼,即便环境恶劣,也努力生长。
余秋雨的历史笔触,犹如俺爹赶牛车时高高扬起的鞭梢,“啪” 的一声脆响,重重抽打在时光的脊梁之上。那年在镇上书店,俺翻开《文化苦旅》,看到他描绘敦煌的驼铃,那文字仿佛带着大漠的风沙,一下子就把俺拉进了历史的长河。
俺竟不由自主地想起咱村老辈人讲述的往昔故事,说祖上闯关东时怀揣的那幅老地图,边角都已磨损得起毛,地图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可在他们心中,却比任何珍宝都更为珍贵。老辈人每每抚摸着那地图,心中满是对未知前路的期许与不安,他们深知,这地图是他们寻找新生活的指引。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老辈人走过的路;每一个褪色的标记,都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与梦想。
余秋雨的笔恰似咱村口的老井,挖掘得越深,越能感受到那股水的腥气,那是历史深处的气息。他书写天一阁的书尘、都江堰的水脉,和咱爹唠嗑时说 “老槐树的根须能够缠绕住五十年前的月光” 是同一个道理,都是从泥土之中,将老辈人的念想扒拉出来,晾晒成了充满诗意的篇章。他从历史的深处挖掘出文化的宝藏,让我们看到岁月的沧桑与厚重,就如同庄户人在土地里耕耘,收获的是生活的智慧与传承。
汪曾祺的文风之淡,恰似俺娘用那口黑黢黢的铁锅,慢火细熬的棒子糁儿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那口铁锅被烧得滚烫,棒子糁儿在锅里翻滚着,米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带着家的味道。
早年在部队时读《受戒》,看到小和尚采摘荸荠的情节,俺一下子就想起老家二婶在水洼子里挖藕的场景。水洼子边长满了水草,二婶挽起裤腿,下到齐膝深的水里,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二婶心里想着,这莲藕虽藏在泥里,却是一家人生活的盼头,得仔细着挖,可不能弄坏了。她一边清洗莲藕,一边念叨 “泥里白白胖胖的莲藕,才是水里正儿八经的庄稼”,那声音带着水乡的温柔与质朴。
汪曾祺描写高邮的鸭蛋、昆明的雨,与二婶腌制咸菜一样,粗瓷坛子里浸泡着的,全是生活的真实滋味。他的文字并不张扬刺眼,却如同咱晒在房檐下的干辣椒,看似平平无奇,可一旦炝锅,“滋啦” 一声,那香气便能弥漫半个村子,瞬间唤醒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他用平淡的文字,勾勒出生活的美好,让我们明白,真正的生活,就在这些平凡的点滴之中,如同棒子糁儿粥,虽平淡,却能温暖人心。
张爱玲的犀利,恰似咱村西头厉害婆娘的嘴巴,锋利得如同裁剪布料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剪开生活的表象。头一回读《金锁记》,曹七巧的言语如锥针般尖锐刺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直插人心。这让俺联想到城里的表姑,表姑一辈子精于算计,事事都要争个上风。表姑心里总觉得,只有占尽便宜,才能在这世上过得安稳。到了晚年,她攥着金镯子,眼神空洞,感叹 “这东西冰手”,那声音里满是落寞与悔恨。
张爱玲的文字犹如表姑手中的绣花针,专门挑拣绸缎表面的线头,将那些隐匿在胭脂水粉之下的算计、旗袍褶皱里暗藏的委屈,都一一挑明。她写 “红玫瑰与白玫瑰”,就像咱庄户人看守场院的麦子,青穗子和熟穗子各有各的艰难,却都无法躲避烈日的暴晒。这种犀利的风格,反映出生活中人性的复杂,与庄户人在琐碎生活中对人性的洞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庄户人在日常相处中,能看穿人心的善恶;张爱玲则用文字将人性的复杂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我们在阅读中反思生活的真实面貌,明白生活并非总是繁花似锦,还有隐藏在背后的无奈与挣扎。
刘亮程的荒芜笔触,仿佛咱村后洼子的荒原,一眼望去空旷寂寥,只有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曳。然而,当你静下心来,却能感受到那蕴含着的浓郁地气。
在新疆打工时,看到戈壁滩上的老房子,和他笔下《一个人的村庄》别无二致。那里的风仿佛会倾诉,呜呜咽咽地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沙子似乎也会记恨,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宣泄着不满。恰似咱村废弃的打谷场,荒草丛生没过膝盖,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在草丛中穿梭。老辈人站在这打谷场边,心中满是对往昔丰收的怀念,他们常常念叨 “这儿曾经堆积过三车新收的麦子”,那语气中带着对往昔岁月的深深眷恋。
刘亮程描写驴、风以及时光,与咱爹在盐碱地修筑水渠一样,把荒滩上的孤寂清冷,都筑成了内心温暖的港湾。他用文字告诉我们,荒芜的并非土地,而是那些没有将心深深扎根的人。就像庄户人即便面对盐碱地的贫瘠,依然努力开垦,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刘亮程则在荒芜中发现诗意,让我们明白,只要用心感受,生活处处都有美好,哪怕是在最荒凉的地方,也能找到心灵的寄托。
李娟的纯净文风,宛如咱山顶的泉水,清冽澄澈得能够映照出云影。那泉水从山岩间潺潺流出,带着山间的清新与自然,一路欢歌笑语。
读《阿勒泰的角落》时,总会忆起老家山后的那眼清泉,牛羊饮用后不会咳嗽,孩子们捧起泉水便能洗去夏日的暑气。李娟描绘游牧生活,就像咱姐在菜园子里采摘豆角,不挑肥拣瘦,只赞叹 “豆角花的紫色如同天边的云霞”。她的文字毫无半点花哨,却好似咱晾晒在绳子上的白色粗布,微风吹过 “哗啦哗啦” 作响,满是来自天地间的纯净话语。她用简单质朴的文字,展现出生活的本真,让我们感受到远离尘嚣的宁静与美好,如同清泉般滋润着我们的心灵,提醒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一颗纯净的心。
前些日子回村,瞧见老槐树底下的煎饼鏊子,俺忽然领悟到:史铁生的痛,是树疤之中蕴含的甜蜜;余秋雨的历史书写,是年轮里记录的过往;汪曾祺的平淡文风,是煎饼鏊子上烙出的薄脆;张爱玲的犀利,是纳鞋底用的尖锐锥针;刘亮程的荒芜笔触,是荒滩里深埋的根须;李娟的纯净,是泉眼中涌出的光芒。这些文人的脾性,与咱庄户人的生活方式并无差异,都是将日子细细咀嚼,再酿造成充满泥土气息的言语,让后来之人听着心生温暖,想着倍感实在。
在当今这个快节奏、物质化的时代,生活就像一辆疾驰的列车,人们在忙碌中往往迷失了方向。而这些文人的风格与庄户人的生活方式所蕴含的精神愈发显得珍贵。它们如同黑暗中的明灯,为我们指引方向,让我们在喧嚣中坚守内心的本真。史铁生的坚韧教会我们在困境中不屈,勇敢地与命运抗争,不被挫折打倒;余秋雨的厚重使我们铭记历史,传承文化的火种,从过去汲取力量,更好地走向未来;汪曾祺的平淡提醒我们珍视平凡生活中的小美好,用心去感受日常中的幸福点滴;张爱玲的犀利促使我们直面人性的复杂,反思生活的真实,不被表象所迷惑;刘亮程的荒芜引领我们在寂静中寻找内心的力量,学会在孤独与困境中坚守自我;李娟的纯净告诫我们守护心灵的澄澈,不被世俗的繁杂所污染。
从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文字和生活方式中汲取力量,我们便能在现代社会的浪潮中,稳住自己的脚跟,不随波逐流,用心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坚守那份最纯粹的初心,以从容的姿态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让生活在喧嚣与纷扰中依然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就如同俺爹常常教导的:“土地不会亏待耕种的人,文字也不会辜负诚挚的心。” 他们的笔触,本就从各自的乡土中生长而出,带着盐碱地的坚毅硬气、水洼子的灵动秀气、老槐树的坚韧韧气,这才是咱老百姓能够贴心珍藏的好文章,比起那些机器印刷的书籍,多了一股令人感动到落泪的温暖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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