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鲁木齐天山机场建设工地,时令的脚步总是带着独特的韵律。霜降前三天,我不经意间望向宿舍窗台,那盆墨菊,就这么猛地闯入了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开了。

       那深紫色的花瓣哟,打着精巧的卷儿,活脱脱就像外婆纳鞋底时,那布满老茧却灵得很的手,一针一线细细留下的纹路。每一道,都像藏着老故事,浸满了岁月的温度。干冷的秋风里,花瓣隐隐泛着微光,嘿,就跟镶嵌了细碎的宝石似的。我忍不住把头凑过去,狠狠吸上一口,嚯,可没有花店菊花那种甜得腻歪人的味儿,反倒有股子淡淡的、像雪水浸过沙枣叶的清冽,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拽回了老院子里的馕坑边。

       秋阳把土坯墙晒得滚烫滚烫的,这样的午后,外婆总会把新摘的菊花串成辫子,挂到窗棂上去。她眯缝着眼,脸上满是舒坦的神情,嘴里还嘟囔着:“这菊花呀,就跟咱乌鲁木齐的坎儿井一样,看着不起眼,根底下可全是活命的水脉嘞!” 她那一口浓浓的 “疆普”,“全” 字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极了达坂城慢悠悠转着的风车,透着岁月的悠然和从容。就这么着,时光在她的念叨声里缓缓流淌,那些和菊花、和外婆有关的记忆,就像窖藏的美酒,越来越醇厚。

       说起来,外婆悉心照料的菊花,在我的记忆里年年都开得热热闹闹。外婆的菊花,是从大巴扎旁的老巷子里移栽过来的。我刚上小学那阵儿,她蹲在满是浮土的院角,手里的坎土曼上下挥舞,一下一下刨开板结的地皮。她扭头跟我说:“丫头子,这菊花皮实得很,跟咱乌鲁木齐的巴郎子没啥两样,戈壁滩上都能扎下根,长得旺旺的。” 那时候,老院子的沙枣树下,摆着好些个捡来的馕坑陶盆,就好像在悄咪咪地讲着过去的事儿。

       外婆把攒下的雪水装在塑料桶里,隔三岔五就给菊花浇一回。她一边浇,一边唠叨:“天山的雪水硬气得很,浇出来的花秆子直直溜溜的,哪像自来水,软塌塌的,没个精神气儿。” 外婆照料菊花,那可是跟照顾自家娃娃一样,满满都是耐心和疼爱。一到深秋打霜,她就把最壮实的几盆搬进屋里,放在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旁,嘴里还嘟囔着:“人冷了么,就该吃个烤馕,花冷了也一样噻,得给它暖暖和和的嘛。” 嘿,你还别说,在那温暖的铁皮炉旁,菊花就像感受到了外婆的心意,长得愈发茁壮。

       后来啊,日子过得飞快,乌鲁木齐也在时代的大潮里悄悄变了模样。去年,我又回到了那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老巷子。嚯,拆迁后的废墟里,几株野菊花在砖缝里开得那叫一个欢实。黄白相间的花瓣上落着些细沙,在阳光头下闪烁着别样的光。一下子,外婆常说的话就在我耳边响起来:“菊花就是土地的星星,到处都能冒头。”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跟着外婆去六道巷捡煤渣,瞧见墙角的野菊在浮土堆里扎了根,根系就像老维吾尔族阿帕的头巾,把松散的沙土拢成一团,这才明白外婆说的意思。老巷子虽说变了样,可就像这砖缝里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菊花,乌鲁木齐的文化和精神,在时代的变迁里,还是那么顽强地绽放着。那些和墨菊、和外婆有关的记忆,就像深深扎下的根,把这片土地和人们的感情紧紧连在一起。

      “菊花不挑地儿,就像咱乌鲁木齐的丫头子、巴郎子,再苦的地儿都能活出个好样儿来。” 外婆这话糙理可不糙。她老是把开败的菊花收进玻璃罐,那玻璃罐就跟个时光宝盒似的,装着菊花的香气。过年的时候,泡给来拜年的邻居喝:“这茶比商店卖的攒劲得多,降燥又解渴,喝了浑身舒坦得很。” 滚烫的茶水一冲下去,花瓣在杯底滴溜溜打转,像极了小时候在人民广场看的麦西来甫,热闹里头透着一股从容。你瞧,这小小的菊花,可不单单是个植物,它就是乌鲁木齐人生活里的一部分,装着邻里之间的情谊和温暖。

       现在窗台上的墨菊,是用外婆留下的花种育出来的。开春的时候,我照着她的法子,把种子埋进掺了羊粪的土里,每天用晾了一夜的自来水浇。虽说少了点天山雪水的冷冽劲儿,可在这楼房里头,倒也多了几分人气儿。秋风一吹,花瓣的边沿微微卷起,就像外婆晚年那总也捋不顺的银发,每一道卷曲里头,都藏着我对她深深的思念。

       前几日跟表妹视频聊天,说起这株墨菊,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你还记得不,那年秋天,王奶奶家的菊花全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好看得没法说。咱俩眼馋得很,瞅准王奶奶出门的空当,偷偷溜进她家院子。我刚伸手摘了一朵,你也跟着摘了一朵,正美得不行呢,突然就听见王奶奶扯着嗓子喊:‘小皮牙子,干啥呢!’我俩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扭头撒腿就跑。王奶奶在后面追,边追边骂,我跑得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还是你拉着我,连鞋都顾不上捡,一路没命地跑,躲进了沙枣树林里头,等王奶奶走了才敢出来。” 乌鲁木齐的方言从听筒里头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湿乎乎的亲热劲儿。镜头扫过她的窗台,几株乒乓菊开得正热闹,花瓣一层一层的,像极了小时候见过的、馕坑刚烤出来的苞谷面馍馍,看着就招人喜欢。那些和菊花有关的趣事,就是我们记忆里头最金贵的宝贝,不管时光咋个流转,都亮闪闪的。

       傍晚的时候,我在暮色里给菊花浇水,水珠顺着花瓣滚进花盆,渗进疏松的沙土里头。远处飘来烤包子的香味,混着深秋的凉意,在窗台上悠悠地晃荡。我心里明白,这株墨菊明年还会开,就像老院子的沙枣树年年都会抽出新芽,就像外婆的坎土曼还在阳台的角落里搁着,木把上的手纹早被岁月磨得锃亮。乌鲁木齐的冬天来得急,可我知道,只要把这盆墨菊搬进暖气房,它就能熬过那漫长的雪季。

       你看这墨菊,可不就跟咱生活里的人一样嘛,不管碰上咋样的艰难困苦,只要心里头有信念,有像外婆那辈人传下来的坚韧和从容,就能在岁月的打磨里头,开出自己的花儿。它用深紫色的花瓣,轻轻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坚韧和从容,也鼓励着每一个在生活路上往前走的人,别轻易低头,要勇敢地去面对生活的挑战。

       乌鲁木齐天山机场建设工地临建窗台的玻璃上蒙着水汽,模模糊糊看不清远处的博格达峰,可眼前的菊花却越发清楚 —— 它可不是温室里头娇滴滴的花儿,而是从戈壁滩的风沙里头闯过来的老友,带着乌鲁木齐独一无二的味道,陪着我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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