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宛如一条灵动矫健的铁龙,在闽南丘陵的广袤大地上风驰电掣般穿梭。我呀,总爱把脸缓缓贴在那透着丝丝凉意的车窗之上,仿佛唯有如此,方能与这片满溢深情的土地紧紧相拥,感受它的每一次心跳。
三月的风,宛如一位温柔细腻的使者,迈着轻盈的步伐,轻悠悠地卷着油菜花那馥郁迷人的甜香,毫无阻碍地漫进车厢。就在这一瞬间,那如梦如幻的往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恍惚间,田埂之上,阿公那身着洁白衬衫的身影,又在那片金黄似海的花浪里,若隐若现地晃动起来。
阿公常常念叨,这片紧紧挨着大海的花田哟,那可是大地母亲精心织就,专门送给游子的华丽锦缎。你瞧瞧,就连金门的浪花,都沾上了花粉那丝丝的黏腻嘞。阿公还说,这花田连着海,海又连着对岸的金门,咱两岸的情谊,就像这花与海,紧紧相依,割也割不断呐。
“阿公,金门的厝边(邻居)也种油菜吗?”小时候的我,总是喜欢蹲在田埂边,一边百无聊赖地扯着杂草,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阿公挥舞着坎土曼,仔仔细细地翻松着作物的根须。那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嘴里冒出来。这时的阿公,头上戴着一顶破旧得有些发白的斗笠,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岁月深深浅浅的痕迹,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一道道皱纹,吧嗒吧嗒地滚落。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似乎在透过那茫茫的大海,遥想着对岸亲人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阿公才缓缓地抹了一把汗,那带着浓浓闽南腔,又混着风沙味道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恁兜(你家)阿嬷的阿弟,当年坐船去金门,行李里就揣着咱厝的油菜种啊。阿弟讲,到了金门,看到咱厝的油菜种,就像看到咱自家人咯。”那时的我,哪里懂得“对岸”究竟意味着多远的距离哟,只记得阿公的烟袋锅轻轻敲着石头,溅起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就好像老天爷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碎星星。
阿公的话语,如同一颗颗种子,在我心中种下了对两岸情谊的懵懂认知。而母亲的言语,又如同春雨,滋润着这份情感,让它在岁月中不断生长。
车窗外,红灯笼的光影晃晃悠悠的,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把我的回忆给晃碎了。村口的牌楼,总是在暮色里散发着暖融融的光,那“宝岛金门欢迎您”的牌子,新漆了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在我心里头,这牌子远远比不上母亲缝在我衣襟上的平安符实在呐。那平安符,是用金门表姐寄来的风狮爷布料裁就的嘞。记得母亲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神专注得很,手中的针线来回穿梭,就像两只欢快的小燕子。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里,缝进去的全是她对我满满的牵挂,还有对远方亲人深深的思念哟。去年清明回乡,母亲蹲在灶前烙着葱花饼,突然轻轻地跟我说:“你表舅公托人带话来咯,金门的油菜花开时,水头聚落的古厝边,晒着和咱村一模一样的菜干嘞。咱厝的油菜,在金门落地生根咯。”
我的手机屏保,一直留着那年在水头聚落拍摄的照片。那照片中的场景,透着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氛围,让人仿佛置身其中。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一位身着蓝布衫的阿婆,正仔仔细细地将新收的油菜铺展在竹匾里。她看到我举起相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闽南语,热情地招呼我:“小妹,来食菜头粿(萝卜糕)!”她身后古厝的门楣上,“陇西堂”的匾额,虽然颜色已经渐渐褪去,但是和咱村祠堂的对联,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古朴又亲切的味道。海风悠悠地穿过骑楼,送来咸涩涩的潮气,和菜干的清香混在一块儿,哎呀,那味道和家乡晒谷场上的,简直是一模一样嘞。
高铁在暮色中越跑越快,油菜花田渐渐浓缩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就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奔腾不息。我不禁想起表舅公在视频里说过的话:“咱两岸的田埂,原是同一条根须牵出来的。咱金门的田,和咱老家的田,就像两兄弟,心连着心呐。”他身后的金门高粱酒坛旁,静静摆着从老家带过去的坎土曼,刃口上还留存着当年翻耕油菜花田时的泥渍嘞。那些泥渍,就像一个个小小的记号,记录着两岸割舍不断的情谊。
此刻,车厢广播轻快地响起:“下一站,厦门。”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风狮爷平安符,心里头忽然对阿公所说的“锦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原来呀,每一朵油菜花的花蕊里,都藏着隔海相望的如豆灯火,那是亲人的守望,是黑夜里照亮咱回家路的光;每一声闽南语的呼唤里,都有割不断的如缕根脉,那是亲情的延续,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两岸的人紧紧连在一起;每一寸家乡的土地里,都蕴含着跨越海峡的深深眷恋,那是灵魂的归依,不管走多远,咱的心呐,永远都系在这片土地上。
在当下,两岸交流日益频繁,经济文化往来密切,而这份基于亲情和土地的情谊,正是两岸沟通的坚实桥梁。我期盼着,有那么一天,海峡不再是阻隔,两岸的人们能更加自由地往来,共同守护这片种满情谊的土地,让那如豆的灯火汇聚成璀璨的星河,照亮我们共同的未来。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稠密,就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不知道金门的夜空,是不是也飘荡着与家乡同样闪烁的星子。
母亲总是念叨着,等油菜收成了,要给表舅公寄去新晒的菜干。或许到那时,我会追随着快递单上的地址,踏上那片种着家乡油菜的土地。去聆听那里的人们,用那熟悉得如同乡音的语调,真诚地说着“欢迎您——”不是牌子上那种流于形式的客套话,而是像阿婆晒菜干时那样,带着泥土的温热,带着经年累月的思念,实实在在地说一声:“来,咱厝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咱都是一家人,啥时候回来,都有热饭热菜等着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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