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轻时的事我知道得不多,据说当过兵,打过鬼子,新中国成立后还在村里干过多年。父亲在世时不愿多说,留下了好几个谜,让我猜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没有具体的答案。

  不过分田到户以后,年近七十岁的父亲,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种起了一大块西瓜的事深印心中,让我常常想起。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大队解散了集体制,分田到了户,极大调动了社员的积极性。父亲也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些岁,精气神比以往好了许多。分田的当年就留下了一块好地没种麦子,等过了年好种西瓜。

  翻地、积肥、捡猪粪,准备了一个冬季。开了春后,父亲就整天整天地耗在了地里。光地就翻了三遍,第一遍深挖是在初冬,竖直铁锨能挖多深挖多深,不分大块小块先翻起来,等落了雪上了冻,不仅酥了土质,也冻死了害虫。第二遍碎土,是在开春冰化了后,把年前深挖过的地再翻起来,细细拍打,然后用耙子荡碎娄平。地整顺溜了,浇水施肥除草管理起来也得心应手。第三遍上粪施肥,把捂好的猪粪土杂肥等均匀撒开,再用铁铲一下一下翻挖一遍。三遍下来,地才算真正整好,只等清明前后下种育苗。那时候还不懂用塑料薄膜之类的技术,只能掐着季节该种啥该收啥,基本错不了几天。

  瓜种没入地之前,出力的笨活,我们还能帮上忙,一旦瓜苗出土,父亲就不愿我们乱伸手了。等瓜苗长成了瓜秧,父亲越来越忙了,除草,给瓜秧打岔,更重要的是压瓜。说是压瓜其实是压瓜秧,隔上两三个叶片,父亲就会用瓜铲拂去上面一层干土,挖起一些潮乎乎的土,翻来覆去拍得稀碎,再用两只手捧起来,使劲地往一块捏,有时怕捏不住,就双手抱着用一只手背着地,往地上一磕,一块带着指印的土坷垃就好了,放到了瓜蔓上,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好看,主要是防刮风下雨,有这样的“土雷”压着,瓜蔓就不会被风弄乱了。

  这段时间的父亲是最辛苦的,我亲眼看见,他很多时候都是跪爬在那里干活的。瓜秧长到十三四个叶,是逮瓜的最佳时机,早了瓜靠近老根长不大,晚了瓜秧疯长,就会“跑秧子”,不结瓜或者结了瓜也容易畸形歪七瘪八的。所以父亲看到瓜纽就数数有几片叶子,不超十片叶子的瓜纽,大都摘掉不留,当然也有暂时留下来的,那一定是父亲看到再往前一大截都没有瓜纽了,为了避免跑秧子不得不为之的。瓜纽最怕下雨,通身毛茸茸的瓜纽一旦遭了雨淋,必会缩落。每每雨将来临,父亲都会掐下一片片西瓜叶子轻轻盖在一个个瓜纽上。等到确定逮好了纽,父亲更是使出了绝招,借钱买来了一些豆饼,弄碎捂好,上在了瓜秧的后头。正是因为这,才会有瓜熟后甜甜的沙瓤。

  父亲为了种好西瓜,可没少费力费心。没逮纽前,父亲是早出晚归,两头不见太阳,去时拎着一壶白开水,晚上回来壶里一定是空的。逮住纽后,父亲干脆在地里水井旁搭建了个简易棚,(我们叫它瓜屋)吃住在里面,一是省得来回跑,时间耽误在路上,一是为了看护好一天天成熟的西瓜。

  等到瓜熟上市,父亲看着个大肚圆的西瓜,整天乐呵呵的,看到路过的乡邻,一定会大方地招呼:来,进来吃瓜,沙瓤的,可甜了。

  那一年,我们家第一次收入成了正数。以后几年,父亲带动了好些乡邻种西瓜,那些年邳县县城里流传着一句话:艾山的风景石庄的瓜,瓜茬萝卜不用夸。种西瓜连带着萝卜也成了抢手货。

  一晃父亲走了三十年,年过半百的我,越发思念起他来。那个头戴半边草帽,被太阳光脱去一层层皮的黑瘦身影,时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

  父亲,清明了,又该种西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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