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五年间,老婆养花在小区里出了名。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普普通通,但也是自得天机自长成,终于装饰成了一道风景,引得无数人来观赏。繁华过后必然走向秋的萧瑟,就像我这个五十多岁的人一般一叶知秋。
每年最愁的事情就是如何让这么多的花越冬。有心的人早就盯上了一些花,搬到自己家里去供养了 ,当然产权还属于是老婆的,欣赏权归了她们。老婆有时也不十分情愿,但也算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完全属于互相帮助。我家的窗台 、客厅甚至书房里都摆满了花花草草,在冬天里虽然不是繁花似锦,却时不时地有些锦上添花。商店里也摆了几盆花,再多就影响经营了。除此以外的花都在老婆的命令下被我搬到了地下室,致使地下室也芳香四溢花满为患。到最后只有两盆花,既没人要,也没有地方放,好像老婆也不是十分喜欢。我今天就想要写写这两盆花。因为从去年入秋到今天,让我感受到了冬天里的春天。
我问老婆这两盆花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叫月季牡丹。我在网上查找了一下这个名字竟然没有,搜索出来的不是月季就是牡丹。我以为是老婆报错了花名,亦或是我听错了,再次询问的结果还是月季牡丹。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执着一个名字,而不相信老婆,更何况只是一个花名而已。我一生最敬佩曹操的就是他的人间清醒,不会去做那些“慕虚名而处实祸”的事情。
我家的商店是十一层高楼的一楼,年年化雪和春季来临时,商店门前接出来的小棚就经常被砸得邦邦响。城管也把它当做违建拆了两回。后来我们找了市政府的领导,在小区物业管理和社区出具书面证明的前提下,才勉强允许重建并得以幸免下来。这两盆暂时叫做月季牡丹的花就被老婆安置在了商店门口两侧,做了进出顾客的迎客花。自从去年深秋入住以来,可以说是尽职尽责。我想老婆的意思,是让顾客们来也芳香,去也芳香吧!
有一天,老婆突然对我说,那两盆月季牡丹有了花蕾。我看了好半天也没有看出来,只是随声附和着“好”!“好”!我相信老婆的火眼金睛,不似我这般肉眼凡胎。但我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深秋里开花难道不会被冻死吗?我虽然并不像老婆那样爱花,可耳濡目染之下,也难免会让我怜香惜玉,做起护花使者来。古人云,“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无形”。这两盆花的也许突然绽放,竟然让我不知所措。看来我真的不是一个“明智”之人。在我眼里这两盆花如果开放便有些不合时宜,也不是明智之花。
过了几天,这两盆花真的露出了小脑袋,虽然只有黄豆粒大小,但已经肉眼可见了,老婆数了数一共是五个。我除了敬佩老婆的远见卓识之外,更是对这两盆花充满了敬意。这时候连菊花都遁了芳尘,一般人都以为此花开尽更无花。而她们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不知道会让多少寻芳客会嘴上说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但在内心里却羡慕、嫉妒、恨。更加遗憾的是我家里的这两盆花,除了默默无闻的我在关注她们以外,竟然没有寻芳客知道。而我又不喜欢发朋友圈儿,也不是一个会做短视频的博主,能够使她们闺阁昭传,芳名永驻。我再不写一篇文章,真的有些辜负这两盆花的芳心了。
也许是“爱惜芳心莫轻吐”吧!这两盆花竟然不肯张开嘴来,总是羞羞答答地含苞待放,无限风情,风光旖旎。我已经隐隐约约观察到了那黄色的光,颇有些像春天时柳芽的嫩黄。那应该是少女的嘴,我是不敢想象的。可我又忍不住时时去想象她们花开的样子,一定如我初见老婆时那般“犹带彤霞晓露痕”。其实我也希望和她们能在梦中相见的,但她们最终还是没有来。我的痴情并没有让我欣喜,反而产生了一种罪恶,一种对不起老婆的感觉。我想这两盆花肯定是能懂得我心意的,她们一定不是轻薄的女子,所以最终还是没有走到我的梦里来。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当这两盆五朵金花次第绽放的时候,还是让我非常惊喜的。老婆嗅了又嗅,说有一种秋杏味儿?我也假装闻了又闻,真的没有闻出来。可我还是依旧说好像有点。不是敷衍,也不是随声附和。哄老婆高兴,我还是会的。虽然我爱真理,但我懂得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虽然我也执拗地坚持我的真理,但我认为生活的真理便是家和万事兴。就像这两盆花,竟然执拗地在初冬开放,她们用开放在告诉人们,她们所坚持的真理。也许她们的真理和别人想象的真理不一样,但你不能否定她们的真理,更不能否定她们的坚持。
老婆告诉我说这两盆花从春天就开放了,只不过开得特别小,没有像如今这样,现在开得比春夏时期至少大两倍。我也依稀记得她们在春夏之际确实开放了,只不过在雍容华贵的牡丹面前,芳香馥郁的栀子花面前,毫不起眼。并且摆在了靠墙的内侧 ,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罢了。不然也不会被人冷落到不被人赏识,默默无闻,孤芳自赏的地步。我欣赏这两盆花,即使在桃李夜夜笙歌的时候,也不同桃李混芳尘。忍得住寂寞,耐得了孤独 ,真不知她们是为谁零落为谁开?
春节前夕,朝阳下了一场雪。外面银装素裹,冷了起来。我害怕把这两盆花冻死,建议老婆挪到商店屋里,可商店实在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老婆实在拗不过我,就晚上把她们挪到屋里,白天再放到原来的位置。没想到两天后这两盆花竟然有些萎靡了。虽然老婆并没有训斥我,但我也知道自己错了,好心办了坏事。老婆还安慰我说,“也许她们也应该谢了吧,毕竟已经在寒冷的户外开放了两个多月了”。即便如此,我也为我的无心之失感到惭愧和自责。看来人有人的命,花也有花的性。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随性而生,随性而成,一丝强求不得。
都说“梅花香自苦寒来”,“零落成泥碾作尘”。梅花的孤傲和风骨世代受到人们的赞美,被人们捧到了高高的庙堂之上,千古传颂,流芳百世。而我商店门前的这两盆花无人知晓,我也偷偷地闻了闻,虽然没有像老婆一样闻出秋杏味儿,但嗅出了一股暗暗的清香。我把这个惊喜告诉了老婆,老婆闻了又闻,什么也没有闻到,说连秋杏味儿也没有了。难道那暗香是我这整个冬天把喝剩下的茶叶倒到花盆儿里的缘故吗?这难道是这两盆花对我滴水之恩的报答吗?不然为什么老婆会闻不到呢?而来到我们商店里的顾客,只是感动于在寒冷的冬天里执拗开放的春天。
但我最终还是坚持那暗香,是这两盆花自身的底气。她们绝对不会在乎别人,是闻到了还是闻不到?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当下,这两盆花开放在我的眼前。那五朵金花虽然已经干枯,但一直不肯凋落,依然倔强地坚持着,绽放着。我无法理解那份倔强坚持的意义,也许这五朵金花根本就没有像我这般愚痴地想过倔强坚持的意义,她们只不过是按照自己本然的生命,无拘无束无碍,自由自在自然地生活成长罢了。看来,我是庸人自扰了。我发现在干枯的花朵,惨绿的绿叶,浑身布满了刺的枝杈之间,冒出了嫩绿的芽儿。我在手机上翻看了一下日历,昨天是“惊蛰”了。看来,这两盆花一定是听到了我听不到的声音。我现在还没有愚蠢到只相信自己我以为,而坚决反对别人也有“我以为”的地步。我不敢再写了,害怕我的愚蠢会惊扰到她们。
我家的这两盆月季牡丹并不是独自开放,因为她们两个相依为命,相依相伴;我家的这两盆月季牡丹并不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抱怨牢骚,因为她们喜欢洁身自好,不想同流合污;我家的这两盆月季牡丹也并不是孤傲倔强,因为她们有自己的目标,坚定的方向,即使不被他人所理解;我家的这两盆月季牡丹就是普普通通的两盆月季牡丹,来也平凡,去也平凡,然而不平凡的却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