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余年过去了,一些陈年旧事都已淡忘,但忆起儿时过年的情景,就像过电影一般,依然鲜活在我的脑海中……
我的老家,在鲁西南鄄城县城东六里张庄村。
那时的农村,春节充满了浓厚的烟火气和人情味,邻里之间的情谊深厚而质朴,而年三十的习俗,更是将这份温情传递在亲人和邻里的心坎上,让人难以忘怀。
大年三十,母亲这一天最忙活。吃过早晨饭,爱干净的母亲就吩咐我和哥哥打扫庭院,然后教哥哥用面粉在小铁锅里打浆糊,贴四合院里的对联。当地还有个习俗,年三十还要贴“道语”,在床、桌、八仙桌、条机、站橱、粮囤、水缸、风箱、等贴上“道语”,那是用红纸裁成方形的“道语”,上面写着“福”“禄”“寿”“春”“吉”“祥”等祝福语。
在厨屋里,母亲正忙着刷洗盘子,准备上供的供品,如油炸过的鸡、鱼、丸子、酥肉,还有白馍、水果等,一样样盛放在清洗干净的盘子中,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小方桌上。
拾掇停当后,母亲“命令我们:“抬桌子!咱上供。”指挥俺把小方桌架到院子的“香台”前。香台在堂屋门旁的东边,是父亲用砖垒的方形砖台。香台的上方贴着“老天爷”木刻版印制的神像,母亲说,是让俺父亲从集市上“请”来的,不能说是买的。香台的中央放着一个香楼子,是焚香的专用物件。
小时候好奇心强,我留意过母亲在香台前祭祀的过程。母亲虔诚地跪在方桌前的席子上,手持着三根香,用火柴点燃后,高举着香火一边礼拜,一边口中小声念念有词:。小脚的母亲起身时有点颤微,双手持香恭敬而谨慎地插入香楼中。然后,母亲围着桌子一边手掐点贡品,一边小声念叨着:“老天爷、老灶爷、砚音财神。过年嘞,神灵都来享用吧!”
“好啦,快点炮仗!”父亲站在堂屋门口喊道。于是,哥哥点燃了挂在枣树高处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立刻与村庄远近的鞭炮声混响在一起。在炸响声中,纸屑像雪花般从而天而降,一家人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幸福的时光总觉得短暂。那时还没有钟表,中午的太阳,就是母亲心中的“时针”:“又该做饭啦!”母亲口中说的做饭,就是做年下的“过年菜”。
不一会儿,橱屋里便传出风箱的“叭嗒”声,随着风箱杆的推拉,锅底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映红了哥哥的笑脸。随着风箱欢快的“叭嗒”声,一股股炊烟从橱屋门口的上方飘浮上升。不一会儿,低矮的橱屋里,已是烟雾弥漫,肉香扑鼻。守在锅灶前的哥、弟,早已垂涎锅里的菜香。那时不像现在,物质丰盛,应有尽有,孩子们过着天堂般的生活。在那个吃盐点火都成问题的困苦年代,一年到头是很少吃到猪肉的。
“好啦,住火!住火!”头裹白毛巾的母亲喊停了烧锅的哥哥。再看锅中,肥肉片、粉条、酥肉和丸子在锅里沸腾翻滚,橱屋里到处充满着诱人的肉番。
年三十的中午,按当地风俗,晚辈是要给长辈送“过年菜”的。
在张庄村,我家是农村庄稼人常说的“外来户”,是父亲从凤凰镇西侯楼村投亲来到张庄村的。在张庄村有两家姑表亲戚,一个是张希杰表哥,另一个是刘顺喜表哥,三家关系格外亲密,年节相互走动,我家在张庄村辈分也很高。从我记事起,每到年三十上午,两表亲都差孩子们给我父母送碗“过年菜”,尽孝道,传承亲情。我家住在村寨河的西北角,两个表哥一个在村东南,一个在村南居住,手提或端着菜碗,穿街走巷足有半里多路。
有一年年三十上午,我全幅“武装”冒着严寒回家。
“回家啊!吉安叔?”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乳名,回头一看,胡同口来了一个戴着棉帽的人,原来是比我大三岁的表侄宝印,只见他手端着菜碗,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对我说:“我给俺舅姥娘送碗菜!”“怎冷的天,还送啥?!”我接过他手中的碗,责怪道。他搓着冻僵的手说:“不行啊,俺娘不愿意。”听了这话,我被那浓浓的‘姑表亲情所感动。俗话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看来,的确如此啊!
我的父亲,曾是县建筑公司创始人之一,在县城收徒众多,在张庄村也收了一些徒弟。一到年三十,念旧情的老人们,会差孩子给父亲送碗“过年菜”,以表感恩之情。这种农村纯朴、诚实、尊重的民风和情谊,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心地善良的母亲,善待邻里,乐于助人,在村里落得很好的人缘和名声。在我老家东邻,住着年逾花甲的张茂真大叔和婶婶,两位老人生活在两间土屋里,子女都在外地,生活十分艰难。由于老俩口腿脚不便,吃水也成问候,上初中时,我还给老两口挑过水呢。
每年的三十中午,母亲会差哥哥或我,到茂真叔家送“过年菜”。那年,母亲派我去做“善事”。茂真叔家没有院墙,土棚屋的门框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幅对联,破旧的门扇上贴着皱皱巴巴的年画,半掩着的冂里冒着缕缕青烟,屋里微微传出风箱的“叭嗒”声,原来叔婶正在屋里做菜呢。
“茂真叔,我给您送菜来啦!”说着,我推开了半掩的房门,坐在灶前烧锅的茂真叔很是惊喜:“唉呀!孩子,又给俺送菜来啦?”老人家有些动情地说“吉安,恁每年还想着俺,叫我咋说唉!”“应该的,大叔!”说着,我把我碗中的菜倒进他桌上的碗里。
那是我第一次给茂真叔家送“过年菜”,记忆十分深刻。
时光如梭,一晃五十余年过去了。
如今,我生活在城市的一隅,虽然生活条件好了很多,但那种邻里之间的亲密感却渐渐淡了。住在同一个楼里,甚至对门却不认识,大家各自忙碌,各自生活,很少有交流。虽然城市的高楼大厦带来了便利和舒适,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些那份温暖的邻里情,少了那浓浓的年味。那时候的年味,不仅仅是鞭炮和“过年菜”,更是邻里之间那份真挚的情谊。真想有一天,能重新找回那份邻里间的温暖,让年味再次浓郁起来。
简介
侯凌肖,笔名:凌霄。山东鄄城人。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菏泽市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当代散文》《齐鲁晚报》《联合日报》《职工天地》《三角洲》《文化时代》《中国乡村》《菏泽日报》《胶东散文年选》《黄海散文双年选》等报刊杂志书籍文学网等,荣获各级荣誉证书奖励50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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