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影了,今晚有电影看喽!我像报喜鸟一般,一路跑一路喊着。
太阳还老高,我就把小板凳搬过去,摆在那里占地方。哥和姐也想跑过去看看,可一个要做晚饭,一个要去拔猪草,只能先忍着。但还没忘郑重其事的给我派任务:弟,一会你再过去看看,电影布扯好了没有,顺便打听打听放的是啥片子?是不是打仗的?(战斗片),我一挺小胸脯:放心吧首长,保证完成任务!说这话时我就是个小战士。
父亲和母亲从田里回来时,天马上就要放黑了,我催娘:娘,您快点,姐和哥早就去了,还有大壮、小亮……我要不等您就和他们一块去了。临了还没忘加一句:娘,我好不?
娘一边洗着手一边笑着说:喊你爹一块去。
爹不喜欢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翘着小嘴嘟噜着。
你爹其实不是不喜欢看,只是......
你们先去看吧。爹打断了娘的话,一头钻进屋里。捧着自制的竹根烟袋,吧嗒吧嗒抽起了烟。
爹是一村之长,冬天一身青褐色棉衣,夏天换成青褐色单衣,一条白毛巾,或搭在肩上,或系在手脖上,整天泡在地里,话语不多,很少看到他笑,但也没见他发过火。
爹为啥不喜欢看电影,尤其不喜欢看打仗的(战斗片)电影?这事一直让我感到奇怪。其实他也不是一直不看,有好几次我挤出来尿尿时,看到爹远远地站在后面,捧着烟袋,忽明忽暗的喷着烟雾。有一次我还看见他在擦眼睛。是因为王成在喊“向我开炮”吗?
《地雷战》和《地道战》是我们最喜欢看的电影,八路军人人都有本事,一枪一个打得鬼子哭爹喊娘,藏都没地方藏,小鬼子真是笨蛋,把屎当成了地雷去扒,弄得满手都是,笑死人了!
看完电影回家,我问哥:你说明晚还放不?太好看了,我没看过瘾呢!
爹在床帮上"笃、笃、笃"的磕了几下他的宝贝烟袋:也就你们小孩子好哄,要是像电影里放的那样,还要抗八年的战?!
爹,你咋会这样说呢?我们八路军就是厉害嘛!我一骨碌爬起来,朝着爹瞪白眼,也不管他看见没看见。以后好些天,我都不愿搭理 他。
爹也不往心里去,只是说:你们还小,以后就会明白了。
每次看完战斗片,我都会兴奋好几天,对八路军的机智勇敢,对日本鬼子的愚蠢凶残,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而爹听了,总是凝重的摇摇头,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夏天洗澡,我看到爹身上有好几个疤,有的圆有的长。我问爹咋弄的?鬼——咬——的——爹说这话时很慢,一字一顿,好像还咬牙切齿,我看到他嘴唇有些抖动,脸色铁青就问他:爹你冷吗?爹笑了一下,显得很不舒服。我心里想:爹又糊弄人,自己好多次都说,人死了就像灯灭了,啥都没有。既然啥都没有,哪弄的鬼来?明知道爹说了谎,但看到爹的脸色,也没敢多问。
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爹的腰不知啥时候开始弯了。又是一年飘雪时,他的哮喘病再次严重起来,像打鸣的公鸡似的,伸着脖子,伴着一阵阵的咳嗽。大队书记过来看他,爹说:我有一个心愿,就是一直想把咱大队的电通了,不知还能不能完成?
爹到底没能挺过那个冬天走了。走后不久,我在他的旧烟包里,找出了一个子弹壳。正把玩时,娘走了进来,一把从我手里抢了过去,老眼泪汪汪的。我问娘咋了?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们的爹生前不愿让我说,他原来也是八路,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落下一身伤病,自己要求回到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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