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大槐树下找到父亲的,一听说我要带他去城里,父亲把手里的纸牌往石凳上一摔:“啥,去城里?城里有你结巴爷,有你六叔还是有你秀才大大?” 结巴爷、六叔、秀才大大都是和父亲同年出生的,他们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只要有空必定拧到一起。有人说他们是“四人帮”,大槐树村的四人帮,当然这说法是在打倒四人帮之后才有的,他们也不否认。
日落日出,他们收获了青春,收获了家庭,收获了儿孙满堂,也不知不觉地收获了一把年纪,一把年纪的他们更喜欢腻到一起,每天吃过早饭,各人带着各人的马扎,围在石凳旁“争上游”。 父亲和秀才大大一伙,结巴爷和六叔一伙。父亲和秀才大大显然赢多输少,不然六叔也不会老埋怨结巴爷:“你个屎牌篓子,怎出的牌!”结巴爷也急:“你——你、你高,干——嘛不赢,你赢了我、我、不就、就、就赢了!”看到他脸红脖子粗像斗架的公鸡样,父亲、六叔还有秀才大大一齐指着他哈哈大笑。结巴爷趁机扒拉掉顶在头顶的鞋,捧着“罐头盒”喝起了水。父亲没接六叔递过来的纸烟,反手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长杆烟袋,在烟包里鼓捣着装满烟丝,吧嗒吧嗒深吸几口,然后对着六叔吐烟雾:“还是咱自家种的烟叶吸着过瘾。”
初夏,大槐树开满一头的乳白色小花,一串串挂在枝条间,飘散出的香味,半个村子都闻得到。风一吹趴在花串上的蜜蜂支棱着翅膀随花颤动,惹得树下的二傻拍手直叫:“蜜蜂,蜜蜂咬花,三爷,打它打它,别让它咬,花花痛,花花痛。”他一边喊一边扯着父亲的胳膊往上指。父亲眯着眼看了看,哄着他说:“蜜蜂给花花挠痒痒呢,别管它,不然蜜蜂一生气就跑了,花花就会痒的。”二傻忙去捂自己的嘴,老会儿都没敢出声。
再次回到老家的时候,没看到秀才大大,只有结巴爷六叔和父亲围在大槐树下,依然争着“上游”。二傻满脸花不离哨得在一边玩着。父亲说:“你秀才大大两个月前走了,阎王爷看上他的之乎者也,让他去那边做教书先生。这老东西,一听说要当老师,跑得比兔子都快,害得我们仨只能单打独斗,不讲究太不讲究。”父亲一边骂着一边擦眼睛。
父亲和六叔玩起了车马炮,父亲常常拿别着腿的马去吃六叔的兵,六叔时不时地拿炮隔着两颗子去将父亲的军。二傻在一边流着哈喇直叫:“吃,将军、爷,将军,死了,爷死了,嘻嘻。”
是的,爷死了,不过不是二傻嘴里的爷,是结巴爷,相隔不足半年,结巴爷就去找秀才大大了,害得父亲和六叔玩不了扑克,不得不半路改行。
过年时,我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告诉我说六叔走了。“六叔也死了!”“胡扯个啥!大过年的,你六叔好着呢。”“不是您说的——走了吗?”“他去找他儿子了,他嫌乡里太凉,说城里暖和。”“是的,爹,城里的确暖和,要不我把您接过来?”我趁机和父亲说。
“暖和个屁,城里乡里不是一个天了!”父亲停了片刻接着说:“即便真暖和,我也不去。”
我还是请了假回了趟老家,这次说啥也要把父亲带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推开虚掩的门,里外找了三遍,也没有找到父亲。我赶到大槐树下,父亲果然还在这里,裹着褪了色的军用大衣,斜靠在大槐树上,面对着太阳正打瞌睡。身边躺着一条小黑狗,头枕在爹的脚上。二傻破天荒的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我叫醒父亲,父亲显然有点意外,他抬头看看我,用手扶着老槐树想站起来,还没等直起腰,一屁股又坐了下去。我赶紧过去搀他。“爹,你咋在这里睡开了,就不怕冻着!”小黑狗对着我汪汪叫唤。父亲弯腰把它抱到怀里。“不冷,这树挡风。”
我打量着大槐树,树冠虽大此时却光秃秃的,歪着脖子,一身皱巴巴的皮。石凳上,黑红子隔河相望,楚河汉界平安无事。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