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师恩

　　那一天，我在出差杭州的途中，家乡的朋友忽然给我打来电话，把王老师去世的噩耗告诉了我。刹那间，我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的老家在赣南农村。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家人口多，劳动力少，经济上总是入不敷出，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开学一个多月了，家里还欠着学校的学杂费。校长对此颇有微词，一天下午，他要我捎话给父亲，叫他第二天来一趟学校。很不巧，傍晚回到家里，父亲外出办事没有回来，看不得母亲苦楚的样子，我只好把校长的传话咽到了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到了校门口，校长正好从校园里迎面走来，我怕他问起学杂费的事情，转身就跑到学校旁边的碾米厂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是一个上午，后来中午放学了，我才跟着村里的队伍往回走。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教我们四年级语文的王方老师。

　　王老师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步伐却很快，到了我身边，他用手掌在我身上拍打了几下，和蔼地问我：“一身都是米糠，你上午干嘛去了，怎么不来上课呢？”

　　我小声嗫嚅：“家里还欠着学校的学杂费哩……”

　　王老师咧嘴一笑：“这个事我知道，欠学杂费就欠学杂费呗，校长没有不让你上课，你干嘛不来上课呢？”

　　我默不作声。

　　王老师接着说：“你是学生娃子，搞好学习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其它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下午来上课吧，学杂费的事情我已经跟校长讲好了，他以后不会催你交了。”

　　王老师是民办老师，他住的地方离我们村庄很近。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两人要分开了，王老师又叮咛道：“你以后要认真学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再旷课了。另外，今天下午放学以后，你在教室等我一下，我帮你把上午漏掉的课补上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对王老师说一句感谢的话，嘴上却总是说不出口。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凑够了钱来学校交学杂费，这时我才知道校长之所以没有再催问我，原来是王老师已经用他的津贴替我垫付了。

　　小学毕业以后，我在本乡完成了初中学业，接着又去了另一个乡镇读高中。那时候，我们家十二口人住在五间瓦房里，后来随着大哥结婚后添丁进口，家里已经拥挤得住不下了。父亲焦头烂额，既要筹备盖房的费用，又要积攒二哥结婚的彩礼，能够给我的生活费越来越少，导致我到了高三连一份复习资料都订不起。好生奇怪，虽然我没交钱，但老师们在分发复习资料的时候，却每次都有我的一份。高考前夕，班主任给我揭开了谜底，原来王老师和他是高中同窗好友，这些购买复习资料的费用，都是王老师提前替我预交的。

　　王老师对我如此器重，然而高考时我却名落孙山了。王老师认为这不是我真实水平的体现，三番五次鼓动我的父亲送我去学校补习一年再考。父亲一方面念及家里困难，一方面担心我二度落榜而精神失常，忧心忡忡，最终没有同意我回学校补习。

　　王老师扼腕叹息，有心资助，却无能为力。他的家景并不宽裕，妻子体弱多病，四五个孩子在读书，一家人的经济来源都依靠他当民办老师的那份工资。后来王老师转正成了公办老师，家里的境况才有所好转。

　　大学梦想破灭以后，我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去学木匠手艺，而是负气出走去了广东沿海城市打工。王老师担心我走不出高考落榜的阴霾，接连写了几封信开导我振作起来。有一次，他把路遥的小说《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寄给了我，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原谅你的父亲吧，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能够把一群孩子拉扯大，并且供你读完了高中，这是很不容易的。你的出身和经历与路遥极其相似，他能够在逆境中成长为一个著名作家，除了天赋，个人的努力是第一位的。老师欣赏你的写作水平，也知道你对文学有浓厚的兴趣，但梦想之花需要用汗水去浇灌，否则就荒芜了......

　　王老师的这段话让我读懂了他的期许，我把纸条张贴在床头，以此为契机开始了业余文学创作。这些年，承蒙编辑厚爱，文字时常也能见诸报刊。

　　感恩于心，后来每次回了老家，我都会第一时间去看望王老师。王老师见多识广，见了面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跟我分享，有时谈他的工作经历和人生际遇，有时谈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方式方法，有时谈农谚天气和乡间趣闻......他的话题包罗万象，看似漫不经心，里面却常常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

　　在我结婚以后，我和妻子先是去了广东东莞谋生，后来又辗转到了浙江嘉兴定居，从此跟王老师就不常见面了。
　　最后一次见王老师，那是两年前在他八十大寿的寿宴上。酒店里高朋满座，王老师拉着我的手，频频向众人介绍我是他的学生，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微醺的脸色，爽朗的笑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说实话，对于“作家”这一称谓，我受之于愧；能够做王老师的学生，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在我心中，王老师就像一盏明灯，善无私，爱无言，寒冷时给人温暖，黑暗时给人光明，迷惘时给人信心，追梦时给人力量。

　　而今，往事历历在目，王老师却溘然长逝了，心里之痛，无言以表。

　　惭愧之至，因为琐事缠身，我没能赶回老家送王老师最后一程。纸短情长，今天写下这些怀念的文字，权当是学生敬献给老师的一炷心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