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的树上,童年的那一段树枝,结满了灶坑因无米之炊而欲哭无泪的嗫嚅果实。在非常珍稀地某一片微笑的叶片下面,也会掩藏起火盆烤土豆儿的味道。但是,这香甜的滋味,出现得太少。反而是火盆,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记忆,逐渐成为和童年的冬天紧密联系的主角。这棵树,我一直没有爬上去,因此,那味道也就一直没有被人嗅过,虽年代久远,却越来越香醇。    

  东北的冬季,是漫长而又寒冷的,大家耳熟能详的“猫冬”这个词汇,就鲜活地呈现了东北人在冬天里的生活原生态。一到冬天,尤其是到了三九天,耄耋老人们就在家里的炕头儿上,盘腿儿坐着,双手有事无事的都要习惯地放到火盆边上,火盆上放一个搪瓷缸子,代替了茶壶。有客人来串门的时候,就会用火盆板,把火盆上层的灰分开,露出下面的火炭来。并同时说着:你脱鞋回腿儿上炕里,暖和儿暖和儿(“暖”在这里读nao音,第三声,“和”在这里读hu音,第一声)。不抽烟袋的时候,老人们就微闭双眼,老两口儿之间很少说闲话。是否在想着他们各自的青葱过往?还是在盘算以后的日子?或者,下顿饭该吃什么?年少的我们不懂。

  在我的童年时期,对于普普通通的农家,火盆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而火盆的制作过程,同样充满了艰辛与技巧。

  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对于火盆损毁的人家,或者新诞生的小家庭,手巧的家庭主妇们,就要为过冬准备火盆了。

  制作火盆的黄泥,要到生产队以前沤制过苘麻的大坑里去寻找。这个季节,大坑里的水基本干涸了。把表层的泥土翻开,去除,然后一直向下挖,直到挖到比较粘稠的黄泥。回家后就可以开始加工制作了。首先是利用盛饭的瓦盆作为胎具,就是把瓦盆倒扣过来,然后用筛箩子筛上“小灰”(柴草燃烧后的灰分物质),直到一层厚厚的小灰把瓦盆表面全部覆盖起来,目的是便于以后的火盆脱胎。这时,要把打细、揉软、调制过的黄泥,从地面处向上逐渐包裹瓦盆,直到全部包裹上。在未来的火盆底部处,要弄得厚一些,一是为了增加重心,获得平稳,二是这里经受的摩擦力比较大,记忆中大约有10厘米左右厚吧。到此,火盆的制作工作并没有结束,更重要的火盆外观的精美,坚固程度的获得,才刚刚开始。这时,要用木条,或者托泥板子,沿着火盆的轮廓轻轻敲打,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注意火盆周边的圆润,线条的流畅,以及整体造型的优美。不然,就不好看了。不好看的后果就是,来家里串门的张老太太,会把你家的火盆里里外外地看上三遍,然后就开始夸奖你家了:哎呦,妈亲呢!啧啧,看你家的火盆沿儿,光溜儿细发儿的,像小姑娘儿的小嫩手儿;你再看看王老二家的,火盆沿子那个厚的呀,像他妈大驴嘴唇子,那火盆腰像个老母猪腰。同时,出乎意料地“吱”的一声,一口吐沫从烟袋嘴边上,越过长长地烟袋杆,向地面急急地飞去,同时,有爽朗的大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要是串门来的是蒙古族的老太太,她就会仔细端详火盆的里里外外后,再用手抚摸着火盆边沿,嘴里发出赞美的“呜——!”的声音。慈祥的笑脸向上微微扬起,头也左右地微微转动着,梳在头顶正中的发髻,也在微微摆动着,摆动的还有那一对或玉或翡翠的耳环。

  新火盆阴干一段时间后,能上去手了,就可以脱胎了。然后,继续在下屋里静静地等待,直到冬天来临。

  火盆的发明确切时间或者它的童年,已不可考,但它不再长大的时间,就在我们的童年。

  火盆怀揣着一团火,却能虚怀若谷,不论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与命运静静地对峙。还是严冬来临时的无言登场,给人送去温暖。一直都表现得不卑不亢,不骄不馁,不怨天,不尤人。像极了白山黑水之间生活的那些人,那些我今生还没能全部认识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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