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的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电视里一曲宛转悠扬的老歌《故乡的云》飘荡在耳边，不觉触动了我心底那根思念的弦，让我的思绪随着跳动的音节飘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那个距九台县城还有四十多里地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交通异常不便的仅有不到三十户人家的小屯子。故乡，一个承载我的幼年、童年和少年一部分快乐时光与梦想的热土。无论经历多少岁月的风雨与变迁，那里的天上云，那里的绿草甸； 那里的辘轳井，那里的石头碾； 那里的铁铡刀，那里的双车辕； 那里的木风匣，那里的柳条篮； 那里的靰鞡鞋，那里的棒槌杆.....几乎所有不起眼的景物，都如天上的浮云，随风而来，随风而去，时不时在我的心头涌现，那种别样的情愫，令我梦萦魂牵。

　　我的父亲在新中国成立也是我出生的第二年进城并谋到了一份差事。而我和母亲则一直留在老家。直到我六岁时父亲才租了房把我和母亲接到城里。虽然离开了我的出生地，在城里背着书包上了学，但只要学校一放寒暑假，我总是要回到那个地方，一直持续到考入军校，像云一样飘到了千里之外。自此之后几十年间，虽然也曾回过故乡几次，但每每都像天上的云一样匆匆一飘而过。如今，转眼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如今的我虽然已经年过古稀，但童年时故乡的土，故乡的水，故乡的貌，故乡的人，却是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记忆中的童年最喜欢到姥姥家门前百米处小溪边的柳树趟子和绿草甸子上玩耍。

　　姥姥家门前的东侧是一大片茂盛的柳树趟子。那棵棵柳树柳丝低垂，婀娜多姿，树影摇曳，临风起舞，似对镜梳妆的少女，如舞袖翩翩的仙子，更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们，让我们体验那份安逸和舒适。每当天气燥热时，淘气的小伙伴们在跳进溪水里洗过野澡后便光着带泥巴的身子，跑到柳树趟子里尽享荫凉。大家还没等身上的水被吹干，便淘气地折断垂柳那柔软的枝条，编成一个圈戴在头上，做哪英勇的“八路军”，那股神气劲，甭提有多精神多骄傲了。不过连鬼都说不清楚究竟为什么，玩着玩着相互掐架竟也成了家常便饭。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转身，眼泪还没擦干，相互就又破涕为笑疯在了一起，仿佛在此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姥姥家门前的西侧是一大片绿草甸子。草甸上长满了厚厚的野草还有开得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野花。大人们是不屑于到荒草野滩上去的。只有少不更事的小伙伴们，一有时间便跑到草甸上疯个没够。因为绿草丛的深处时常藏着青蛙蚂蚱什么的。所以，每每走进草甸，我总会像侦察兵一样弓着腰悄悄地往草滩深处去寻找，希望能侥幸逮到一两只。草丛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坑，水里挤满了野浮萍，每当开花时，一朵朵、一簇簇的连成一片，有的金黄，有的洁白，仿佛铺上了一层绚丽的锦缎。大雨过后溪水漫过溪床进入水坑，总会留下一些小鱼小虾，那时我就会拿个抄网，捞些小鱼小虾回去喂养。

　　童年的我既不知道这个地球有多大，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壮美。只知道姥姥家门前的柳林草甸是最美好的去处，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我带来欢乐。所以，只要一放大假，我必回故乡。尤其是放暑假，柳林草甸则是我天然的游乐场。哪怕因为闯了祸，挨了骂，只要一到了草甸上，我的心情立马就会豁然开朗起来，所有的不开心都会抛在脑后。每每在草甸上折腾累了，我都会仰面朝天的躺在茸茸的草地上，无聊的听着螟虫在草丛中唱歌，闻着泥土与花草散发出的混合清香，眼望着天空中变幻无穷的朵朵白云，心中随之便生出无尽的羡慕和暇想。

　　天究竟有多大？ 云彩从哪里来？ 又会飘向何方？ 躺在草滩上的我总会胡思乱想。天空中的云朵那诡秘般的奇特幻化，时常看得我入了神，几乎忘记了一切。甚至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中我踏着白云在天上飘啊飘，就像孙悟空腾云驾雾一般，飞过高高的崇山，越过蓝蓝的大海，来到了好多亭台楼榭的地方。穿行在宛若仙境一般的琼楼玉宇之间，我好不兴奋。尽管太阳已经向大地靠拢，尽管家家户户已经生起了炊烟，我还是希望姥姥不要因吃饭而一声声呼喊我的乳名，不要把我从美梦中唤醒过来......尽管梦还是醒了，但萦绕在脑海里的美好景象，却在我的脑海里久久留存不散。

　　夏季午后的时光有点慵懒，红色的晚霞在天边迟迟不肯散去，仿若有一腔相思在谴绻在蔓延。晚饭后，我也时常会一个人独自静静地坐在草甸的边缘，一边听着远处小溪水声潺潺，一边看着近处池塘水在晚霞中波光潋滟，一道道，一片片金中有黄，黄中带红，红中间白，把西面的天空织成一幅色彩灿烂对比强烈的彩锦如蜡染，阵阵轻风吹过，飘来混杂有青草芬芳的气息，还有蛙声一片，真的让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分外的陶醉。夜幕降临后，为了卸去一天的疲劳，也为了节省灯油，大人们早早就睡下歇息了。而兴奋了一天的我却是困意全无，便静静的坐在窗台上仰望苍穹，听云与明月窃语，看满天熠熠星辰。此时，那颜色很蓝的夜空深邃，清澈，透明，漫天的星星不时地眨着眼睛，一弯新月静谧地挂在远处，能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美。我时常伸着小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颗二颗三颗...数星星。可是夜空何其大，天上的星星又何其多，数着数着就被这满天的星星绕晕了绕困了。

　　朴素自然的柳林草甸，在大人们的眼里是那么的不经意、不起眼，可它却成了我小时候嬉戏的游乐场和天堂，在那里留下了我无数童年的欢乐与梦想，在那里我度过了许多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上中学后，功课的门类多了，假期的作业也多了，即使回到故乡，去柳林草甸上玩耍的时间相对也越来越少了。 但我的心里还是像长草一样惦记着柳林草滩和溪水，稍有时间还是会去哪里戏耍一阵。

　　尽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柳树趟子和绿草甸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静谧温湿的柳树趟子； 那光影斑驳的晨曦斜照； 那火红灿烂的晚霞落日； 那哗哗不息的小溪流水； 那不停歌唱的莺莺小鸟； 那啾啾低鸣的蛐蛐蝈蝈； 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种野花，红的、粉的、蓝的、黄的...，争相斗艳，散发出清清的幽香，那景象，那气味，现在还时不时的萦绕在我的脑际。

　　童年的故乡，贫瘠、清苦、偏远、闭塞。我的祖辈父辈还有哪里的乡亲们一辈一辈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里披星戴月辛勤劳作，在田地里犁土、点种、三铲、三趟......，精心耕种，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养家糊口。靠天吃饭的年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多是乡民们奢侈的祈盼。说起文化教育，尽管人们并不是不知道“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的道理，但实际上多有耕，少有读。往往是孩子们上不了几年的学堂，就辍学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至于文化生活，用贫乏、枯燥、单调来形容毫不为过，甚至是一种奢求。长年累月，乡亲们除了知道一些口耳相传的老掉牙的故事传说外，就是农闲时唱二人转和过年时的扭大秧歌了。平常日子每到天黑，家家关门闭户，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孩子们想出去玩根本没有个去处，只能坐在窗台上望着夜空对话月亮细数星星。而夏季时逢挂锄的时候能看个露天电影那绝对是要轰动十里八村的，但不走上十几二十里的路是看不到的。尽管我和小伙伴们每次为看电影脚上都会走出泡来，但丝毫没有消减我们看电影的兴致。平日里女孩子们在一起就是“踢口袋”、抓“嘎拉哈”、“ 跳房子”； 男孩子们或去豆地里逮蝈蝈、草滩里捉蜻蜓、水沟里抓泥鳅、冰面上抽冰猴、打“滑呲溜”，还爬树上房掏过鸟窝……哪里见过什么玩具，那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当年的故乡，即没有悠远厚重的人文历史，也没有令人炫耀的土产特产； 既没有巍峨雄壮的崇山峻岭，也没烟波浩淼的江河湖泊； 既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草原风光，也没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烟雨江南景色。散落的是参差不齐的村落，映入眼底的尽是低矮的土坯草房。几千年的农耕文明，使得这块广袤土地上无数的乡村几乎一样，重复着锄禾日当午的劳作一年又一年，汗滴禾下土的辛苦一辈又一辈，谁知盘中餐的庄稼一茬又一茬，史诗般承载着中国农民粒粒皆辛苦的苦难记忆。惟有那纯朴的乡亲乡邻，能让年少好动的我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尤记得每每放假回故乡，走近姥姥家门口的土路上，远远地就能看到身影瘦弱写满沧桑面容的姥姥早已合不拢嘴翘着被裹得尖尖的小脚站在破石碾上手搭凉棚远远眺望。就是邻家的大黄狗都会把尾巴翘得老高老高的跑过来围着我摇头晃脑的打转。左邻右舍的大爷二娘三叔四姑五姨六舅也总是歘空过来向我这个城里来的小辈嘘寒问暖。或送来十个八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鸭蛋，或提来半篮刚摘的红杏，或拎来远从饮马河打来的鲤鱼...如果是冬天，就会有黄橙橙的粘豆包，籽粒饱满的葵花籽，赶上杀年猪，还会有一条条的肥猪肉。盛情难却，在征得姥姥的默许后，我才郑重的接过那一份份沉甸甸饱含深情的“爱意”，凝视长辈们那略有驼背的身影，深深地鞠上一躬表达感激之情。那时那刻，我的眼睛总会被湿湿的泪水模糊视线……当然，每一次回去，爸爸也都会让我带上城里的糕点糖果回敬乡邻长辈。村里那些玩伴闻讯后自然也陆续聚来。姥姥也会把我带去的糕点糖果给每人分上一点。只是小伙伴们拿在手里后却迟迟不吃，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舍不得。直到大人们陆续离开之后，大家才围着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无拘无束，一边甜嘴巴舌的品尝着我从城里带去的点心糖果，一边争说着分别半年来一些只有孩提们才关心的童真趣事……

　　这么多年，云来云去带走多少故事，花开花落诉说几多酸甜。故乡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一点一滴，屯里乡亲的一言一语，一粥一饭，一颦一笑，都是脑海中最美好的记忆。那一双双纳底千层的布鞋、那一件件满是补丁的衣衫、那一席席浆洗略硬的被子、那一碗碗水捞蒸熟的米饭、那一间间低矮简陋的草房、那一副副吉祥如意的对联、那一声声鸡鸭鹅狗的和鸣、还有那一张张写满沧桑的容颜......无一不凝聚着我心中的情节万千。时间，时间不会褪去人们对故乡的记忆，不然就不会有“不知何处吹杨柳，一夜征人尽望乡”的痴痴哀怨；不会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痴痴眷恋； 不会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偏心爱恋； 更不会有“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的那份寂寞情感。说实在话，论自然风光，这个世界上比乡土更美更怡人的地方真的是太多太多了。但是，故乡那青青的绿草，蓝蓝的溪水，高高的柴垛，矮矮的篱笆，静静的院落，袅袅的炊烟......故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中独有的最美的原风景，都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牵动我心弦的地方，令人无以取代，无法忘怀。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变成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青春永远不会回头。儿时的故事今生再也无法重复，但深埋心底的关于故乡的纯真感情却是亘古不变的。我的心依然在不时的思念着生我养我的故乡还有把一生交给哪里的最亲的人，当然还有那群曾经粘在柳趟草甸上疯疯颠颠打打闹闹的儿时玩伴。

　　想到这里，我抬头仰望窗外天空那一朵朵流动的白云，心里在问：  你们哪一朵是飘向故乡的？ 请你们歇歇脚，帮帮忙，捎去我对家乡故土无尽的眷恋与思念，捎去我对家乡乡亲们沐浴改革春风走出贫困迈向小康的诚挚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