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有半个小时了,该动手了。
再一次他要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再耽搁了,今天不成功就又要等上一天,而他,实在不愿意再等了。
她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在草堆里翻弄着,慢慢地移步,不争气的腰椎痛得厉害。
寻找野生食用菇是件很困难的事,即便在人迹罕至的山顶,野生菇也是少之又少。不过,只要他想吃,再累再苦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向悬崖边走去,他等待了半年的时机终于来了。
欣喜若狂的她发现了一朵鸡血菇,按以往的经验,附近应该就会有一片。她弯腰,俯身,采摘……再回头,朝他微笑。
他一边回应着她的微笑,一边走到她的左侧,单腿跪了下来,看上去好像要帮她一起找似的,却忽然伸出两只手用力将她一推……这个动作太简单了,这个动作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所以,当真正出手时,绝对地万无一失,瘦弱的她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朝前冲去,慌乱中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右手。
惯性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他脸朝下,右手上吊着她,而她整个身体已经悬挂在了半空中。
她仰起脸,两只眼睛正视着他。她一定知道他的意图了,因为她的眼神是那样地伤心欲绝,但却没有一丝恐惧。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一向那么亲厚。
附近没有其他人,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想不到她的手劲这么大,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腕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他想用力甩掉她,但是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发力造成的不平衡都是致命的,只会令他们两个一起加速地摔下去。
但她要是不放手,他们两个也一定会一起摔下去。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缓慢地往悬崖边移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蓝天白云,从那样高的山峰上掉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他才不想死,这不在他的计划中。他要活,还要活得更好。
只是,她会放过他吗?
必死无疑的她,会不会因为感到寒心而拖他一起奔赴黄泉路?
她还是没有松手,他大半个身体已经探伸出去,虽然他的脚尖一直努力顶住地面,但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眼看着一百万元就要到手了,成功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真的不甘心。
忽然,他直着喉咙尖叫起来:“救命啊!”
山谷里的回声还没响起,她就放手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是顾着他的。她放弃了惩罚他的机会,独自上路了。
他又活了过来,短短一瞬间,他从阴间的边缘回到了阳世。
惊魂未定的他趴在地上,恍惚中听见下面传来的她的身体和山体撞击的声响,和小石子滚下山坡的细细碎碎的声音。但只一会儿,这里就又回复了大山特有的宁静。这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是如此惊心动魄,她居然忍住没有喊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附近没人。
也没有其他声音。
他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她,这个山谷太深了,这也是他选中这里的原因。他仔细检查了四周,确信没有任何她遗留下来的物品。
此地不宜久留,他熟门熟路地从小路下山。虽然腿脚发软,影响了他赶路的速度,庆幸的是,途中没有碰到任何人。
天黑的时候,汗流浃背的他终于回到了城里的住处。
那只被她死死拽过的右手疼了整整一夜,他强忍着不敢去看医生。
第二天,他平静地去上班。
下午,警察和村民来通知他,他的母亲昨天一早去山顶采蘑菇,不幸失足……他们让他节哀顺变。
他的表演很到位,一个孝子该做的表情都做了:惊愕、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认尸的时候,他真的不敢看,到底是心虚的。他假装要昏倒,从停尸间里逃了出来。
他得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意外死亡”的证明书。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通知,去保险公司领取那梦寐以求的生命中的第一个一百万。
之后,他就可以和小娟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公司。
为了这一天,他筹备了半年。
那天,小娟说“让我们结婚吧”,他吓了一大跳。
他凭借什么娶她?
他没有父亲,母亲在乡下种地。为了供他上大学,经常上山采草药,积累到一定的数量后就拿到城里来卖。 一身农妇打扮的母亲简直是他的耻辱,他不敢告诉小娟,那个在农贸市场里到处找人推销草药,看上去六十多岁其实只有五十岁的乡下婆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住的房子是租来的,工作三年,他有一点积蓄。可是,这么一点钱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能够做些什么呢?
虽然小娟说她不怕穷,她说,他们两个人是有前途的。
可是他想发财,想变得很有钱。靠一点工资慢慢的省吃俭用,那要等到哪一年?他迫不及待地想一夜暴富。
怎样才能弄到钱呢?而且是巨款?他冥思苦想了很久。
灵感得来毫不费工夫。
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保险公司的宣传单。
意外保险!
有一个险种叫“意外保险”。花很少的钱买一张保单,被保人意外身亡后就能让保险公司赔偿给受益人一大笔钱。
多么少的投资,回报多么大,又多么方便。
一个休息日,他特地把母亲接到城里,带着她跑了几个保险公司的摊位,用他存折里所有的钱以她的名义买了意外保险,再哄着她在上面签名,他是当然的受益人。他母亲识字不多,儿子是她整个世界,凡是儿子要她做的事情,她都会乐呵呵地照着做。
接下来他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计划很周到,实施起来也很简单。
半年里,他对母亲一直很好。经常回村去探望她,给她零用钱,为她添衣服,帮她做家务,还说再等几年就接她去城里一起住。
村民们都羡慕她,儿子这么有出息,又不忘本。都说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三月初,第一场春雨飘了起来,他觉得是时候了。
天还没亮,他就进村了,和母亲说想吃野蘑菇,然后他们就一起上山了。
事情就像他想的那样,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他在关键时刻犯的错误——怎么可以靠她那么近?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还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右手一直在疼,疼进骨髓的疼。
他以为是肌肉拉伤,就会好的,可是第二天早上,那只手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幅度之大,根本无法控制,他吓坏了。
连续几天,同样的状况,同样的时间,七时十分。
直到他猛然醒悟,就是这个时辰,他令她陨命在家乡的大山里。
他偷偷去看过一位名医,检查下来的结果是右手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百万垂手可得,他却开心不起来,整个人明显地消瘦了。同事们还以为,那是因为他沉浸在丧母之痛的缘故。
他开始每况愈下,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该死的右手每天准时发作,时间不长,但足以使他心惊胆战。
从此他失去了做人的乐趣。
每个清晨,钟敲七点,他的心情就会高度紧张,然后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症状——右手似发瘟般在空中狂舞,整只手臂就像要脱臼一般,其形状之怪异无以言表。
一开始,他还抱有侥幸的想法,明天,等到明天,就会痊愈,到了明天肯定会好的。
可是,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是那么准时。
他惊慌失措,这个样子,怎么过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一生?
后来,他买了各式各样的钟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只为了能看时间。
每天天不亮,他就看着钟,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他的心跟着钟摆一起摇来晃去。
他有一种感觉,这只手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身体的。
不过,真的掉下来也好,他想,那他就可以解脱了。但是,一百万换他的右手,这笔交易是否合算?
小娟来看过他几次,都被他恶狠狠地赶跑了。小娟觉得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这种暂时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但为什么?年轻的他,脸上附着一层死灰色?
他不上班了,也不关心几时能够拿到保险公司的赔偿金。
他在祖屋的客堂间为她设了一个灵堂,为她做“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但晚上不敢留宿,再晚,他也要设法回城。
村里的老人跟他说,“五七”的时候,那个死去的人会回来探望家人,听得他毛骨竦然,恨不得马上逃回城里去。可是老人又说,孝子做“五七”都是要过夜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是不怕的,叫了几个村民来陪他。
夜里,大家一起烧烧锡箔,小声地说说话。
只有他,内心的恐惧使得他极度沉默。
灵堂里的蜡烛光越来越暗,他只感到浑身发冷,久坐不动的身体里好像连血液也要凝固了。疲惫不堪的他太累了,一个多月来没有好好吃,没有好好睡,他精神涣散,只觉得虚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在疲软下来。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再也不要起来。
来帮忙的人看到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吓得马上扶他到里面的小房间去休息。他想推开他们,无奈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连话也说不清楚。
他不想进这个房间,一辈子都不想。
他就出生在这间房里,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直到考取大学。
他在这里做功课,复习迎考,给她讲自己的远大理想,向她许愿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发财。
他的床上还挂着那顶破蚊帐。
善良的村民们叫他在床上好好躺着,叫他“不要太伤心”。
有人出去找医生了,有人去为他烧水。
大家都希望他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一下,他们都同情他,为他经历的“不幸”而惋惜。
他躺在床上,头脑很清楚,就是身体不听使唤。
就是这张床,他睡了十八年。小时候,她陪他一起睡觉,给他唱儿歌,为他扇扇子。
他赖床不肯去上学,她就细声细气地哄他。
他生病躺在床上,又是她给他喂药,给他擦汗。
他渐渐长大,她就在门口架了张小床。
他晚上睡觉前还要和她说说话,虽是男孩子,也偶尔撒撒娇。
临去大学报到的前一个晚上,他听到她在轻轻地抽泣……
他不愿意再回忆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右手的巨痛又来折磨他了。
他感到越来越热,似被烈火灼伤,连骨头里面好像也会一阵阵地抽痛。
那样的疼法简直无法忍受,他宁愿去死,又不敢死,不知道阴曹地府里面有什么样的审判在等待着他。
他在床上翻滚着,面目可怖,嘴角边还喷出了白沫。
忽然,一阵风把垂下来的蚊帐掀开了……他的痛楚有所缓解,然后,他就看到她。
她真的回来了。
她站在黑暗里,浑身发亮。
他看到她遍体鳞伤,额头开裂,眼珠突出,鼻子歪了,一面的颧骨是青肿的,下巴还在淌着血,衣服是一丝丝挂在身上的……
她的样子和生前大不一样,但他知道这是她。
没想到他伤她至此!
受惊过度的他不知所措,心脏开始狂跳,好像一个钟摆在一分钟内跳摆了一百三十下。他闻到一股恶臭,自己居然失禁了,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胆怯,可他实在不愿去面对自己母亲的幽灵。
她一定是来勾他的魂的。
他一双眼睛骨溜溜地转,可惜平素足智多谋的他到这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有等死了。
她低下头,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死定了,早知如此,那天就跟她一起滚下悬崖算了,一了百了。可是,慢着,为什么要一起死?为什么要起那个罪恶的念头呢?
他的悔恨是真实的,他流出来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她出手了。
用她的右手,轻轻地在他的右手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凉凉的,却无比温柔,所触之处也令他无比温暖。
自从他被无名病痛缠身,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彻底地舒服了。
可是他的情绪却一下子掉落至低谷。
他的心沉浸在深深的懊恼和后悔之中。
她越是让他的痛臂舒服,他的心就越难受。
原来,当一个人真心忏悔又无法弥补的时候,心是那么地痛。就像被一把大铁锤狠狠地敲打着,无休无止。
她还在卖力地帮他揉着伤处,而他已经无福承受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啊……”他绝望地痛哭着,“饶了我吧,求求你快点停下来,放过我吧……”他的声音低若耳语,但她肯定是听到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图,相反动作更快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仿佛在问他“是不是感到好多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他只是奇怪自己的心跳怎么会这么大声,响得就快要震破耳膜。他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离开肉体,非常地从容,身体已经不听从指挥,也无法动弹。
他拼命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再吸一口气……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很认真地数着他的呼吸。
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混浊的眸子里泪光闪闪。
这个时候,他也长长地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旁边桌上的一只老式台钟,也在这个时候“当当当”地敲响了。
村民们带着医生赶到时,看到他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半开,嘴巴张得很大,脸上全是风干的泪痕……右手奇怪地,不可思议地扭曲着,房间里一只坏掉的钟一直在敲个不停。
村民们都说他是哭亡母哭死的。
医生的诊断是“心力衰竭”。
有一点是大家都认同的,那就是,“他是一个难得的大孝子”,每个人都这么说。
只有他祖屋旁边的邻居一直想搬家。每逢夜深人静时,总是能听到一个年轻男子连绵不断的哀求声:“停手吧,停手吧,停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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