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的冬天越来越不像冬天,温差变得越来越大,白天像迟迟不肯离开的秋日,而早晨和夜晚才令人感觉冬日的临近。
自从进了报社,为了赶稿,我开始了加班的工作生涯。每天在办公室叫外卖吃晚饭,然后在在白炽灯下的电脑屏幕前工作到夜色来临,等我回家的时候天早就黑了。但这样也有好处,至少我可以避开下班时拥挤的地铁和人群。
有一天回家,经过附近的全家超市,我进去买一罐牛奶,结账走出店门就看见了他。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外套和蓝色牛仔裤,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有些单薄。原本他和其他路人并无两样,走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只是他忽然站定,慢慢弯下腰,然后蹲在地上……原本我可以和其他路人一样,毫无知觉地路过他身旁,但我还是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低着头,一只手按住腹部,身体的姿势仿佛剧烈的痛苦。
我并没有靠近,只在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问:“你怎么了?”
“我……胃痛。”他回答我的声音很轻,也不抬头。
这是一个并无太多爱心却需要十足警惕的社会,我也同样,所以我有些犹豫,不知道应该快速走开,还是做点什么。
“我的胃……很痛。”他重复了一遍差不多的话,我怀疑他毫不在意是和谁在说话,而只专心一志和疼痛做着抗争。
我从包里拿出一板胃药,本来可以轻松地从锡纸包装里剥出药丸,但我还是用力折断,连包装给了他两颗,说:“嚼碎后吞下去,不苦的,试试看行不行……”
他看也不看,接过来就吃,那一刹那,我真的觉得他太过于轻信,如果我是坏人,给了他什么不该吃的,而他就这样吃了下去……
过了几分钟,他的姿势松缓了下来,慢慢站起身来,说:“好像没那么痛了……”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说:“那就好,快回家吧。”说完,逃一般地快步离开。
到家之前,回家之后,我一直在反省,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去管这样的闲事,谁知道他是不是夜色中酗酒的混混,谁知道他是假胃痛还是真计谋,谁知道如果是伎俩他还会有什么陷阱,还会做些什么……谴责自己之后,好像感觉好多了,就好像刚做错了一件事,但立即从中吸取了教训,觉得不亏——我就是这样一个阿Q。
睡眠的时间那么宝贵,仿佛连梦都来不及做,转眼天明。我匆忙吃过早饭,搭地铁上班。金牛座是一种极其刻板的星座,在同样的时间起床,吃同样的早餐,沿着马路右边走,必须到第二个路口过马路,右转一定走上街沿,然后进地铁站,一定在同一个位置等同一班地铁。
等地铁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有人在有意无意地看我,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子,站在我左手边靠近另一个地铁玻璃门的地方。但我想这应该只是幻觉,这个社会早就已经因为忙碌不堪而变得自顾不暇,不可能有人在上班早高峰这种时候还有空去留意旁人,何况我不是美女。上车之后,隐约还是能够看到那件外套,他在努力透过人缝,四处环顾。我基本可以确定——他是一个小偷!我下意识握紧了单肩斜背着的挎包。
四站路过去,又经过一个大站,车厢疏松了不少,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看,我很小心地缩在角落,尽量不去影响别人,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阴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下车到公司,离九点还有十分钟,永远是这个时刻,只要地铁不晚点,我就不会迟到。十分钟时间正好洗杯子,倒水,开电脑。一天就这样开始,也同样这样结束。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着,好像一台机器,如果想做一台好机器,就更加需要足够坚韧和精准。
同样的,这天又加班,只是更晚。地铁已经结束,我叫车回家。
到家躺在床上看书,阅读变成催眠的方式,充满愉悦吗?没错,如果能够顺利入眠,那是再愉悦不过的事情。
每天看见同一个太阳,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工作,都不奇怪,生活原本就是这样。诡异的是,我又碰到同一个人,在同样的地铁门前,我怀疑他是一个金牛座小偷。
“在没有伸手和得手之前,他还不是一名合格的小偷。”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第二句冒出来的话是:“不要总觉得别人在看你,那只是因为你也在看他。”我决定不再管他,只要他不靠近。
难以诉说,我有多么厌恶现在的上海,那么人多,那么拥挤,那么浑浊,所以我宁可在地铁上专心看书,不是看手机或其他电子阅读器,而是看书。看书让心有片刻的宁静,纸面上的文字仿佛充满宁静的气息,带人进入另一个同样洁净的世界。是我忘记,金牛座还有偏执症。果然,等我下车的时候,那个人同样又不见了。
中午时候,我敲开上司办公室的门,我说,我想延时到十点上班,我愿意晚两小时下班,因为路上太拥挤,而且我总是遇见小偷,让我没有安全感。上司是个刚过三十岁精力充沛的女子——一个与其精力相匹配的工作狂。她一脸惊讶,说:“你知道他是小偷,怎么不报警?”“因为在没有伸手和得手之前,他还不是一名合格的小偷。”她一脸错愕,说:“晚两小时下班?你们这几天已经在加班了吧?”“是的,所以我想晚点来上班。”她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满心光明,以前一直觉得女上司有点难缠,这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另一句话:“不要总觉得别人很难缠,那是因为你没有试过缠一缠。”
就这样,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改变,终于和金牛座小偷分道扬镳。而报社就是这样,兵荒马乱一点都不稀奇,所以顺理成章地发生了第三次第四第五次加班……
这天下班后,我又经过全家超市,进去买了关东煮,付钱的时候,有个人在一旁说:“让我请你吧,另外再同样要一份……”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抬头看见的人,居然是……金牛座小偷。这个时候,如果是偶像剧,一定应该配合夸张地大叫一声:“喂,干什么?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我是金牛座,金牛座的人生来天性自律,不喜张扬,所以我克制住自己的错愕,只极端表露着漠然,以沉默。当然我不能接受他请客,所以我没有拿任何东西,转身马上离开。我大步走出超市,而身后,他双手各拿着一个纸杯,追出来。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
没等他说完,我转身站定,说:“我不认识你,不要跟着我。”
“我那天在这里胃痛,你给我药的,我是那个……”他的语速很快。远远快过我的思绪。
“啊……你是那个……”我想起那天晚上,虽然无法确定,但就算是金牛老爹也会抑制不住惊讶,我叫出声来,当然也只是低声。
“对对,你想起来了?你给了我胃药……叫……”
“达喜君。”我补充道。
“是叫‘达喜’,我后来仔细看过背面的字。是达喜,不是达喜君。”他认真地纠正我。
“嗯嗯……”我点头,心里觉得好笑。是我一直有给人乱起绰号的怪癖,此时也无例外。
“上次谢谢,一直以为再遇不到你,没想到那天晚上的第二天我就在地铁上看见你,不过有点紧张,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说着他一手递过纸杯,里面是刚才买的关东煮。
我其实很犹豫,但装作毫不犹豫,自然而然地接过……因为是熟人嘛,虽然其实真的不认识,一头大汗。既然接了,那就吃吧,站在路边,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金牛座小偷”。两人面对面认真地吃东西,多么狼狈,于是必然随口闲聊几句。我是女生,自然等他先开口。
“你……就住在附近吧?”
“嗯……差不多。”我含糊着回答,还是觉得尴尬。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就算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很喜欢看书吧?”他一定注意到我在地铁上看书。
“差不多吧……”
“你平时看什么书啊?”他问得真够专注而深入。
“差不多……随便看看。”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哈哈……你只会说‘差不多’吗?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深入得有点过分了,所以回答说:“你可以叫我……‘差不多’。”
“嗯……也好啊。那个,我在一个图书馆工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办一张借书证,你可以到我们图书馆来借书。”
我当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年代,还能在马路上偶遇……图书管理员,真是太幸运了。要知道,图书管理员曾经是我大学时梦想的工作,不用和人过多接触,整天沉默少语地坐在漫天漫地的书海里,平时总在整理或者挽救破损的书籍……感觉又悲壮又出世。所以,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因为他那么年轻,看样子仿佛才刚刚大学毕业。
见我沉默不语,只看着他,他忽然有些羞涩,说:“其实是我爸爸在那里工作,我只是暂时接替一下,我……是个临时工。”
“那你爸爸呢?”问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是不在重点。
“他生病了,嗯,有点严重……”他方才认真的神情黯淡了几分。
“哦,原来这样。”我暗自骂自己,到底吃什么了,怎么那么不放过重点啊!
就是吃了几根关东煮嘛,一看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谈话告以落幕。刚想说点什么告别,他又说:“我替你办个借书证吧,明天就能好,还在这里给你,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因为他的执著和认真,他一定是金牛座图书管理员。
“好啊,那就这样。谢谢你的……”我抬手示意了一下空杯子,然后丢进身旁超市门口的垃圾箱,“谢谢!再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笑,说:“再见。”
走出一小段路,又听见身后的他,大声说:“明天,就在这里……”
我回头看,他依旧站在原地,我才感觉安全,莫名地有点高兴,朝他挥了挥手,说:“好!”
我用极快极快的速度离开,一路刻意而小心地留意着身后,确认没有人尾随,才很放心地走进小区大门。回到家,觉得……很……荒诞吧。真的好像电视剧,不过不是偶像剧,因为我已经不太相信奇遇记。躺上床合上眼睛之前,我纠正了一下之前的结论:奇遇记属于童话,所以可能还是偶像剧,不,不对,不是偶像剧,因为我已经不够年轻……啊,好吧,随便是什么,我只想快点睡着。因为明天,可能还要加班。
第二天,我十点准时到公司,忽然感觉自己棋高一着,至少不用在地铁上再遇见什么人,不用碰到麻烦。嗯,我在心里把他定位成一个陌生的麻烦人。
这天果然还是加班,上司没有因为同意我晚点上班而放松对我的要求——准备专题资料,开会讨论,写稿,交稿……什么环节都没落下。天黑的时候,我已经吃过外卖,窗外忽然下起大雨,我又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我没有带伞,所以一边做事一边祈祷快点雨停。老天并不眷顾我,可能他也把加班当作常态,觉得不用眷顾勤奋的人。最后,我在公司角落捡到一把破了的伞,但至少还能用,啊,感谢感谢,我觉得自己还是被眷顾的。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双手合十,对着窗外一番感激,喜滋滋走出大楼。
感恩果然有用,雨依旧很大,但我居然幸运地叫到了车!一路到家,跑上楼,走进家门的欣喜,胜过吃了一顿丰盛的夜宵。啊,想到夜宵,就想起了关东煮,于是才想起……达喜君。我站到窗前,看着外面如注的大雨,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在全家超市等我。不过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金牛座是守时守信的星座,我内心挣扎了一下,但又想,就算他真的来过,这时应该也走了吧,好吧,达喜君,你一定不会是金牛座,所以你未必会来,所以,你未必会等……嗯……我知道此时我又变身为阿Q君。“阿Q君,晚安。”我对自己说。
天明来得很快,可能只是因为睡得太晚。根本来不及商榷什么,因为公司的打卡钟分秒不差。天已经晴了,我把伞放回公司原来的地方,可能它会被另一个需要的人捡到,我肯定不是被它搭救过的第一个人。一整天上班都有点走神,居然想的都是昨天。不知道昨天达喜君是不是真的去了,但又反复否定否定,和自己说,就算他真的去了,没有遇见也很正常,因为我们只是偶然遇见的陌生人,狭路又陌路。
每个月的出刊期,公司气氛必然紧张高压,日日加班不在话下。上司体恤民情,每个月允许报销至多一周的出租车费,不论远近。人人都珍惜福利,把限额用到极致。其实也没什么便宜可占,如果可以,谁愿意每日对牢电脑屏幕工作至九十点钟?
一周很快过去,甚至多过一周,多时加班,也有准时下班,但我都没有再去全家超市。一点点逃避加一点点回避,但凡何种情绪都能倚赖时间抚平,我深信。待到愧疚和记忆都一点点淡漠的时候,日子已经飞速地过去了两个多星期。那天下班,天色尚明,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那家超市,觉得已然忘记了什么又忽然惦记起什么,我走了进去。站在关东煮的橱窗前,看了看,说:“我要六个牛肉丸。”结账的时候,旁边正在整理货柜的一个小女生忽然走近过来,端详着我。
我当然惊诧,几乎要和她同时开口,但还是她抢先一秒,说:“请问你是查小姐吗?”
“‘渣’……”我差点跳开三步。
“你的朋友让我给你一封信……等我一下……”说完,她跑去柜台后面。
留下一头雾水的我,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很快她就拿着一封信回来,把信交给我的时候,我看着她,问:“你确定……是给我的?”
她笑着点点头,说:“那天他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对,我看见过你们一起在门口吃关东煮,就在那里……”她伸手指了下门口的方向,我想起了……达喜君。
“这样……嗯……谢谢,谢谢你。”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姓‘查’?”
“啊,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一定会再来。”她微笑着,看得出,她不仅样貌清秀,而且细心。
走出超市大门,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封信。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环顾四周,总觉得,也许他就在附近,看着我哪天会来这里取信。但是没有,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大街上来往着陌生而匆忙的行人,但是没有人为我停下脚步。
回到家,我随手把包放在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封信。信里有一张……借书证,上面写着名字——“查布豆”。为什么不是“查不多”?为什么不是“查卜多”,或者是“查布冬”?“查布豆”,“布豆”,好吧,我觉得还不错,我挺喜欢这个名字。还有一封不长的信,字很幼稚,一个字一个字间隔得很开,但很端正,看得出很用心。
“查布豆小姐,你好!
遇见你的第二天,我带着借书证在超市等你,没想到那天大雨,可能你有事不能来。后来我又等了你几天,想亲手把借书证交给你,不过一直没有再遇见你。本来我会每天都在超市等你的,没想到爸爸的病情忽然加重,我们决定回老家。爸爸是图书馆的临时工,所以我和爸爸这次回去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每天在地铁上看见的人都是拿着手机或IPAD,大多数人都在看电影电视,很少有看见带着书的人了。我一直想,你一定很喜欢看书,我在的那个图书馆虽然是区图书馆,但是书很多,我在的时候也都很努力地把书整理好。我曾经想,如果你来借书,我可以给你做向导,不过现在可能没有机会了。但是没关系,这张借书证我替你付了一年的费用,你随时可以去借书。
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去那家超市,超市工作人员和我说,她一定可以认出你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已经拿到了借书证,我很高兴。
对了,谢谢你的胃药。希望我还能回到这个城市,也许我们还能再遇见。我留个手机号码给你吧,号码是139172*****。
最后,祝你快乐!
2011.11.24 达喜”
放下信,我满心感触,又拿起信封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这是邮局里出售的那种最普通的信封,白色,单薄。
我拿出手机把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名字叫做“达喜君”。就这样,我得到了参加工作之后的第一张借书证。还有一段小小的回忆。
之后的生活一切照常,我恢复了每天9:00准时到公司上班。开始几天,上司看见我,还打趣道:“怎么,小偷调整工作时间了?”“怎么,今天没有幸运地遇见小偷吗?”……除了我,没人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但我只是笑笑,什么话都不说。
每天上班还是很忙碌,有几次傍晚时候忽然下起大雨,我站在窗前,看着路面瞬间被雨水打湿,空气里雨雾四起,心情总是有一点点低落。下班回家,每次经过那家超市,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就在门口那个小小的垃圾箱旁,我曾经吃过一杯免费的关东煮,和一个陌生人。
时间过得很快,不论心情欢乐或低落,转眼春季。空气里有温柔的气息,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暖暖甜甜的。有一次被公司派出去送文件,送好后走出来,到路口一转弯,竟然看见一栋楼的大门外挂着那个图书馆的牌子。并不知道它就在这里,但名字早在心里温习过很多遍。时间还早,应该还没有关门,我走了进去。
图书馆在二楼,上楼左转,推门进去是一个大厅。窗明几净,不算特别大,但很整洁。后面部分排列着书柜,前面的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学生居多,应该都是附近的居民。时值初春,还有些冷,窗门紧闭,所以空气有点点混浊。我走到深处,一排一排看书柜,书真的很多,只是都有点旧,很多都用牛皮纸包好,有很多书的封面都被修补过。
正看着,有个年轻的女生轻轻在我身旁问:“你在找什么书吗?要不要帮忙?”我回过头看着她。她又说:“你有借书证吗?如果有,这里的书都可以借回家看的。”我笑了笑,说:“我有借书证。”“哦,我好像没有看见过你,所以问问。”她仿佛有些歉意,又点了点头,走开了。我本来想问她点什么,但又觉得无从说起。不多久,离开了图书馆。
这里离地铁站不远,一路走去地铁忽然想起,当日达喜君应该也是坐到这个站下车去图书馆吧……当日……当日即是旧时,此时离当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不知道回到家乡的达喜君和他的父亲是否安好。
不过达喜君并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图书馆里被人任意翻阅到陈旧的书,每本书都有腐朽的气味,和图书馆里混浊的空气很像很像。喜欢阅读的人应该是爱惜图书的人,但图书馆里接待的那些人并不。一本书在他们眼中只是工具或玩具,任意利用把玩,之后随便丢弃。所以图书馆的确是个好地方,付很少的钱就可以借到很多很多书,只要有兴致和时间。
我想像中的图书馆,应该是一个除了分享,还可以珍藏的地方。珍藏下一个人与某本书的邂逅,珍藏住一个人对某本书的记忆。珍藏,除了收藏,还有珍爱的意思,就是会把对经过手中每一本书的爱留在那里。而那段眷恋爱慕的经历,则留在借书证上。
我把这张借书证当作书签,夹在每一本阅读过的书里。就好像这些书都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陪伴过我一个又一个无眠而孤单的夜晚。我在借书证背面的右下角,用钢笔写下“达喜君”三个字,以此向他的好意致敬。
和达喜君相遇后的一年转眼过去,这张借书证终于结束了它的有效期。那天是周末,阳光明媚,自窗口无私投射进房间,令橘色的窗帘盈满回忆……我忽然心血来潮,拿出手机,拨通了达喜君的电话,我想真心地问候他:“达喜君,你好吗?”直到电话那头缓缓传来端正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是我不曾设想到的结局。
挂上电话,我从床边一本正在看的书中拿出那张借书证,那张米黄色的小小的硬纸卡片,在明明的日光之下,崭新依旧,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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