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平静下来。你洗了一把脸,直起身子。
你突然感到腹部痛极了。你用两只手按在那个部位,很艰难地往宿舍走。你额头上渗出了大颗的汗珠。你回到了宿舍,想爬到架子床上。但你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力量。你摔倒在地上。
宿舍的门开了。两个同学说着话走进来。你正想挣扎起来。你无力的样子和苍白的面容,把她们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云。她们急忙走上来,一边扶你,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肚子好痛。这句话你说得极其艰难。她们看着你额头滚动的汗珠,慌乱而无措。
送我去校医院。你咬着牙齿对她们说。她们这才缓过神来,搀扶着你去了校医院。
挂了急诊。值班的医生是个老太,看到你的样子,皱皱眉头。她问了同学三两句。她给你做了胃镜检查。你隐约听见她对那两个同学说你是胃出血,要用盐水洗胃。但你似乎已经痛得失去意识了,也只好随医生摆弄。你躺在治疗室的狭小的床上,看着医生用胃管抽你的胃液,注入好多的冰盐水。然后抽出了,再次注入新的冰盐水。反复了四次。
你被送去住院部的病房,打点滴。从始至终,那两个同学一直陪着你。很关切的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值班医生来了,奇怪地看看你,一本正经地问:年纪轻轻,要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这次胃出血不算太严重。不过你这个胃可成宝贝了。冷热酸辣都得忌。吃不得刺激的东西。尤其不能喝酒。记住我的话。别等搭上了这条命再后悔。那就来不及了。她的口吻很像一个老师。
嗯。
就这样,你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说没有大碍了。给你开了好多片剂的药物,让你出院了。
你感觉好像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医生告诫你不能再喝酒,又说得那么吓人。你只好克制自己,尽量不再去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场所。刚开始,习惯了酒精麻醉的身体显得极为不适应,你老觉得自己的手会微微抖动。会心慌。会有短暂的幻觉。渐渐好转。
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也让你有些难熬。你开始长久地听音乐和看书。
听美国的乡村音乐。这是反映美国的底层人群情感、生活和信仰的音乐。“学生街”上总可以遇到卖打口CD的小贩。你买了好多,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约翰尼·卡什、约翰·丹佛、道格拉斯·斯通、卓尔·考里、Tanya Denise Tucker,还有那些著名乐队的专辑,反复地听。而你最喜欢的是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歌词大意):
天花板上的镜子,冰上粉红色的香槟
这时她说,我们其实不过是这里的囚徒,甘心被自己所驱使
然后在主人房间里,他们聚集在盛宴前
挥舞着钢制的刀叉
但却就是不能刺死野兽
我记得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跑向大门
我必须寻找来时的路回到从前的地方
放松点,值夜的说到,我们安排好了接收,
你可以在喜欢的时候结帐,
但你却永远无法离开!
那种神秘清凉的气氛,抑郁而诡异。它似乎再现了那些享乐无度而迷失了真实人生的人惶恐神态,一如你自己。所以你觉得这首歌曲刺激而深刻,值得你静静的回味。
也听摇滚和轻音乐,两个极端,激烈的声音,柔和的状态。偶尔也会听流行音乐,比如王菲。但并不喜欢她张扬的性格,却喜欢听她唱的“只爱陌生人”,这是你所喜爱的歌。因为你就是一个喜欢陌生人的人。呵呵。
你开始去人满为患的图书馆,用大段的时间看小说。看村上春树、看安妮宝贝、亦舒、看张爱玲、看苏童。他们都是会讲故事的人。流畅的语言和曲折的故事,让人哀切而满足。
比如村上春树。据说他开着一家咖啡店,很悠闲地生活着,他的故事总是离奇而古怪。你最喜欢看他的《挪威的森林》,喜欢小说的人物和故事,娴静腼腆、多愁善感的直子以及神采飞扬、野性未脱的绿子。一个病况缠绵、似水柔情,一个活力迷人、情感热烈。婉转的故事,悲欢的恋情。你喜欢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做爱的情节,觉得写得尤为真实而细腻,很有美感。你认为这是故事里必不可少的小小花边,就好像看电影时的为数很少的肉麻的镜头,我们的心里总会不自在一下,但是内心却是有点期盼的。
安妮宝贝则不同,她的文字有说不尽的诡异,妖艳背后弥漫的悲伤,重复的服饰和情感,暧昧的男女。透过她,你可以触摸到隐没在内心的刺痛和失落。她是一个缺乏信任的人。如你。但她离群索居,而你不。你向往繁华与热闹。两个极端。
你在别人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寻找寄托,偶尔也写一点文字。
在别人眼里,你的生活显得逐渐安静和澄澈起来。但你知道,一些突如而来的事情,的确会让一个人以新的姿态投入生活;但改变的往往只是姿态,不关内心。
你时常会想起那些醉生梦死的日子,那种游戏的人生,那种愚弄别人的刺激和快感,犹如一剂精神的鸦片,让你依赖和回味。假如你的身体还那么健康,你根本不可能从生活的惯性里跳脱出来。你的生活还会和以前一样堕落和麻木。你在想。
大家似乎淡忘了你过去的荒唐,逐渐有了和你亲近的迹象。
但你总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排拒力量。她们总是一起去做同样的事情,一起去上课、吃午饭、去图书馆、看电影。甚至有男同学请某个女孩子去吃饭,她们也会相约而去。
你觉得不可思议,你与她们不同。你喜欢那种陌生而可以保有自己私人空间的环境,可以有嘈杂的声响和凌乱的脚步,但没有熟悉长久地注视的目光。一种迥然不同的热闹,否则你会感觉惶惑而局促。
晚上睡觉之前,她们总会有广泛谈论的话题:绯闻满天的男女明星,校园里遇到的阳光帅气的男孩,最具个性和气质的老师,服装店里看到的漂亮而时尚的衣服,要来这个城市的某个歌手。大多时候,你只是躺在架子床上,安静地听她们讲。
“学生街”中间位置的有间小咖啡馆,装饰简单,但让人觉得温暖,价格也合适。你有时候会来这里,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往来这里的顾客多是学生情侣。他们喜欢要加砂糖的咖啡,而你不这样。你喜欢咖啡那种与生俱来的苦味,觉得很像自己所经历的生活。你不喜欢本质的东西被掩饰住了,所以,你总是告诉店里的女孩,不加糖。
在这个浪漫的地方,你的感触会莫名的迟钝,会忽略时光的悄然流逝。也可能是自己不愿意感觉,一切都在恍惚之中。你会在靠近柜台的小书架抽一本漫画书,很随意的翻看,多是几米的。这是一个有经历的男人。他画的画很漂亮,但有些抽象,隐含了人生的很多无奈。你喜欢他为图画配的文字,觉得深刻而惹人深思。
很快就到了期末,复习、考试。然后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忙着回家。你却显得犹豫而忐忑。在这个离开家人视线的天地,你可以恣意地生活,不高兴的时候沉默,高兴的时候也可以沉默,完全不用去顾忌太多人的感受。但你却不想让家人为你担心,不愿意家人看到你内心的荒芜和挣扎。你希望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温顺而快乐。你觉得自己是不合格的女儿,也是不合格的姐姐,但你要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身上的斑斑劣迹,很刻意而辛苦地活着,只为他们。
在公共汽车上,你一直想尽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习惯了沉默的你,总觉得这是极有挑战的事情。好无奈。你绞尽脑汁,想一些可以让自己发笑的事情。一路上,你一直在担心面对家人的时候自己会陷入习惯性的惶惑和沉默。
黄昏时候,公共汽车经过你们村口。你提着背包,跳下车来。
你远远地看见站在家门口张望的妈妈。她旁边是心不在焉的弟弟,低头,若有所思。
你心头一热,快步往前走,急切地想要到妈妈身边。妈妈也看见了已经走近的你,脸上焦灼神色换成喜色,她也向你走过来。你对着妈妈笑,那么自然。你们一起回了家。妈妈为你留了饭菜,端到你的房间,很高兴地看着你吃。弟弟则始终跟在妈妈身后,沉默不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时候,爸爸回来了。他因为长年酗酒而显得衰老多了。看着他的样子,你突然有些不忍心。
“爸”你叫道。
“回来了。”爸爸看着你说。他不喝酒的时候很清醒。你在想。他在妈妈旁边坐下了,抽烟。弟弟很畏缩地看着他。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了。爸爸也觉察到了。他脸上有尴尬的神色,过了一会,就站起身,回房间休息去了。
妈妈和你说了没多久的话,精神就显得很不济了,妈妈明显老了。你有些心疼地说:“妈妈,你太累了,早点睡了。”
“不累,半年没见女儿了,要和女儿多说说话。”妈妈强打起精神地说。
“妈,睡吧。女儿又不是明天就走了。整个假期的时间,我会在家好好陪你。”
妈说:“好。”
第二天的午后。
看弟弟的样子,似乎要出去。
妈妈告诉你,弟弟要去海边抓螃蟹。你看着弟弟说,你也想去。妈妈说,他不会叫你的,他不喜欢别人跟着。还真让妈妈说中了。这小子只是看了看你,然后一声不吭出了家门。妈妈看着你直笑。但你决定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去海边。你们就这样前后走着,隔着几米的距离,彼此不说话。他不时回头偷眼看你,又装作若无其事毫不在乎的样子,很傻的样子。你看出来了,他嘴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心里很高兴你跟着他来。你喊他的名字,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你。还是不说话。你走上去,笑着问他,小鬼,你一辈子不跟姐姐说话?他只是腼腆地笑。然后你们一起朝着海边走去。
你们那里的海还没被开发过,很蓝,很干净,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纯净的内心。来往这里嬉闹的人也并不多。
你跟弟弟脱了鞋子,跑到海边的浅水里,很舒服和惬意。你正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弟弟却趁此良机往你身上扬水,想让你措手不及,这小子想看看你狼狈的样子。你赶紧一边侧脸躲避,一边往旁边跑开。你的衣裳已经有些湿了,他在旁边呵呵大笑。你也趁机靠近他,撩起大片的海水攻击他。他往后退,一不小心跌坐在海水里。他干脆用手臂使劲地拍击面前的海水,水花四溅,弄了你满脸满身。你们的样子好笑极了。
你觉得你们的心突然贴近了。
你和弟弟玩了一下午的海水,并没有用多少时间去捉螃蟹,所以收获也甚微,只捉到几只,放在小水桶里。不过,你们还是感到喜悦和满足。
天色渐晚,你们也累了,就坐在沙滩上休息。你瞥见了弟弟古怪的神色,知道他有心里话想跟你说,但你装作没有看见,故意把目光投在远处,欣赏水天相接之处的绚丽晚霞。
眼前的海水波动不止。凌厉的海风吹来,扬起你的头发,让你的眼睛也颇感迷离。
姐。弟弟叫你。嗯?!你回过头看着弟弟。他却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他的脸红红的。
我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他憋了好久,才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来。你听了,不由得冲他笑起来,“呵呵,小鬼长大了。”你说。
你心里有些暗暗的高兴。
弟弟的性格虽然也有一丁点的叛逆,但他的心理应该比你健康得多。对爱情有羞涩的向往,使得他的生活里还有亮丽的希望。他至少不会像你那样绝望和颓丧。你在想。
“她漂亮吗?”你问。
“不算特别漂亮。不过她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弟弟说。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知道。她还特意为我留了长头发呢。”
嗯?!
我与其他同学讲过:“我喜欢长头发的女生。她那时候还是短短的学生头。不过,她的头发渐渐留长了。同学们都起哄说她是为了我。我们就好了。”
呵呵。你笑了。
“妈妈知道吗?”
“不敢告诉妈妈。”弟弟明说。
你们缓慢而悠闲地走回家。妈妈看到你们姐弟一起回来的亲昵神情,显得很高兴。她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洗澡水,让你们先去洗掉满身的海盐,然后吃饭。你有些累了,洗完澡,吃完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爸爸总是很早就出去,你很少能见到他。你知道他现在县城一个朋友的公司里帮忙,总是早出晚归。弟弟正是逆反的年龄,也不喜欢总待在家里。
你不想总是让妈妈一个人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你不想让妈妈感受这种空旷的寂寞。你决定整个假期,就乖乖地呆在家里“静养”,哪里也不去。你要好好陪陪妈妈,让她随时都可以看见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几乎足不出户。
你对妈妈虽然有很深的情感,但你不会在妈妈面前说肉麻的话。这不是你的性格。你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孝敬妈妈,就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了。你在妈妈面前尽量表现得温顺和快乐。你把自己“消极的一面”都巧妙地掩饰起来。真相总是残酷的。你宁愿妈妈活在虚假的幸福之中。
爸爸有时回来得早些。他就希望和你说说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是看看你,然后就从口袋摸出烟盒来。你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偻,额头的皱纹也那么深刻了。你看见了也感到有些不忍心了。
“爸爸,你不要太累自己。”你先开口说。
“没事。”他点上烟,说了一句。
你们之间只有这两句话,然后就是沉默。
爸爸开始抽烟。十多年的隔膜,似乎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掉的。爸爸和你都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的容易失语的人。
你突然觉得你们的性格那么贴近。这个给了你骨血的男人,也给了你和他一样容易失语的生命基因。
你有失眠的习惯,即使在家里也是如此。所以你经常在家人都睡着了以后,轻轻打开摆在你房间的电脑,给一个网友写E-mail。写完了发给他之后,你就关了电脑,然后上床,强迫自己入睡,你经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所以,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很晚。
妈妈每天早上都起得早,她扫扫屋子,抹抹桌子,然后就为你准备早餐。每次做好了早餐以后,你都还没有睡醒,她又不忍心叫醒你,只是很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口,张望一下,又悄悄走开。
妈妈对你的深爱,也体现在这些细微的举动之间。
过年的喜庆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都陆续回来了。安静的村落开始有了热闹的迹象。
你的情绪变得亢奋,日子也过得恍惚起来。这种情境下,时光的流转常常被激荡而起的飘然感觉疏忽掉。走亲访友,客来客往。
眨眼之间,已经是元宵节了。这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像往日一样,温煦地照射着闽南的这个小县城。让人觉得很温暖。
你们一家人去看县城看灯会。每年的这个时候最热闹了,县城狭小的街道总是挂满了花灯,每一盏花灯下都围着不少人。无论你站在那个角落,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凌乱而嘈杂的鼎沸人声。不过,也不是因为这样,才显出节日的热烈而浓厚的气氛和人们满足和喜乐的心态。
你觉得好开心。整条街道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移动起来都困难。你却拉着弟弟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你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小孩子,简单而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妈妈在外面直喊,你们不要走远了。
妈妈,别管我们了,丢不了。你回过头对妈妈笑。
你和弟弟在那些小贩身边留连,看他们卖的古怪东西。
你给自己买了仙女棒。你还特意给自己挑了一盏灯。弟弟直笑你。
元宵节以后,节日的气氛淡下来,你的心也开始沉静下来。过了两天,你怀着对家人的不舍回到了学校。你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和过去的自己做个彻底的了断,好好地生活下去。为自己,也为家人。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