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惑（中）

　　就要步入20岁的那天，黄昏时候，你在酒吧遇见一个陌生的失落的男人。

　　他36岁，有成熟的气质和俊朗的外表，不同于那些来这里寻欢买醉的小年青。他坐在你喜欢坐的那个角落。旁边的狭小的桌子上有一杯酒。只看色彩就知道那是很高档的酒水。他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任由手指间的香烟燃烧着。似乎有心事。手边是随意丢着的烟盒和打火机。他的姿势很好看，像个雕塑。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显得寂寞而安静。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个过客。你在想。

　　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看了他随意丢在身边香烟，是万宝路的牌子。你突然想起了它的广告语：“Come to where the flavor is，Come to Marlboro country .”（想要品尝真正的香味，请来万宝路之乡）。这是你喜欢的牌子，充满了野性的味道。你从他身旁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用他的ZIPPO牌子的打火机。

　　他有些意外，看了你一眼，但没有张口说话。这是一个特别的男人。

　　能请我喝酒吗？你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盯着你的眼睛看。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是你先把目光移开。你也在奇怪自己唐突的举动。你也不理解你自己。你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在身边穿梭的艳丽女子。

　　你把他的打火机放回到原处，然后对他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你在解释。

　　他笑了，对你说，好吧。很浅淡而克制的笑容。然后他招手叫来barman，要了很好的酒，陪着你对饮。

　　你自己在大口地喝酒。你总是这样。喝酒像喝开水。他则喝得那么勉强，皱着眉头。面部是很用力的表情。他应该是一个不经常喝酒的男子。你有些感谢他。感谢他为了你而勉强他自己。你知道，勉强自己是很痛苦的事情。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可以遇到这样的男子，很奇怪。

　　你还在读书。他看着你，很肯定地说。

　　嗯。你回答。然后你很奇怪的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直觉。你跟她们不一样。他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艳丽的女子，若有所思地说。

　　你觉得她们很肮脏吧？你问他。但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啜饮一口，又放下来。他在回避这个问题。不愿意评论别人。一个克制的人。

　　怎么不叫上同学，给自己过个热闹的生日？他转换了话题。

　　不想。你回答地那么简洁。你总是这样。很多时候是一个失语的人，不愿意用冗长的言语表达自己。崇尚简单。

　　他听了，略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们继续喝酒。

　　许久，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低头。撩开衣角从皮带上解下一个小饰物。乍看像是一个手指大小的梭子。深褐的颜色。上面有个小孔，用颜色柔和的绳子穿着。他递过来给你。你很奇怪地接过来。你看到了上面雕琢的古怪图画。

　　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吧。我在香格里拉的“小布达拉宫”求的。很灵验。可以避邪。当地人告诉我，它有让人安静的力量，贴身佩带这个信物的人，内心会渐渐澄澈起来，会感受到生活的幸福。

　　他轻声说着。你却感到内心强劲如潮的感动。你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力量。它可以主导我们。你很激动的接受这个礼物。带着虔诚的心。

　　要贴身佩带着。不要见阳光。不然就不灵验了。他说。

　　嗯。你说。

　　好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不要在这地方留连太久。不好。

　　你很顺从地站起来。

　　你们一起出了酒吧。

　　酒吧离学校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这时入夜未深。不停地有小汽车从昏黄的路灯照亮的街道上驶过。来往的人也很多。几乎都是出双入对的恋人。他们牵着手，亲密而缓慢地行走。幽暗而僻静的角落，也总看见有人相拥缠绵。

　　刚开始，你和他保持着50公分的距离。而且一前一后。这是一个奇怪而暧昧的距离。既可以显得不那么疏远，也不显得过于亲密。

　　你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这是一个不应该有语言出来破坏氛围的情境。快要发生一些事情的时候，语言总会知趣地躲在一旁。

　　后来，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你的头有些眩晕，脚步有些凌乱，摇摇晃晃，你们之间的距离被突破了。你们的胳膊碰着了。你们挨到了一起。

　　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初冬的风总是那么寒气逼人。你觉得有些冷，便挽起了他的手臂，像小鸟一样依着他。好像是无意识的事情。你隐约感到他有片刻的犹豫。他的手臂凝滞。你并没有抬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你并不确定。但你似乎有些清醒了。你突然有些担心他会觉得你轻贱，害怕他会毫不客气地抽身而走。但是那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他没有甩开你。你们以这种新的姿态继续往前走。

　　你们进了学校，行走在通向你宿舍的道路上。夜色中的校园，可以看到更多的学生情侣。他们在幽暗的角落相拥或缠绵，看起来都满足而幸福。你虽然马上就要20岁了，但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被男人拥抱过的感觉。你突然有一种冲动。

　　抱抱我。你停住了脚步，对他说。

　　他也停下了。但却只是侧过头，很犹豫地看着你。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看了四周的那些缠绵的学生情侣。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把你揽到了怀里。他的两只胳膊那么有力。你也紧紧抱着他，把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上。你听到他的突突的急促的心跳声。

　　周围那么安静。你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放松而安全。你好像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里。那里有淡雅的雪山，澄净的天空，悠远的白云，密匝的云杉，萋萋的芳草。美仑美焕，达到极致。你好希望时光就在这一刻静止下来。这种美好的感觉就会停下来。永远在你心里，不会离开。

　　在这种虚幻的状态里，你听到了他喃喃的轻音：我今天跟妻子吵架了。我觉得她无理取闹。我很难过。

　　不要讲这些事情。这时候让我们忘了那些烦恼吧。你可以想像着上帝刚刚用泥土造出了两个赤诚相待的人。亚当和夏娃。他们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生活在伊甸园。他们那么幸福。此刻的我们和他们一样。你也喃喃而语。

　　你们就那样拥抱着。许久。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那种老式电话似的铃声，有些刺耳。你们分开了。他接了电话。你听到一个小女孩的童稚的声音，她说，爸爸，你在哪里啊？妞妞好想你。妈妈已经不生气了。你快点回家吧。外面好冷啊。

　　好。好。爸爸让妞妞担心，爸爸不好。妞妞乖，先睡觉。爸爸很快就回来。

　　今天爸爸忘记了一件事情。今天爸爸还没有讲故事呢。妞妞才不要睡呢。妞妞等爸爸回来。

　　好。好。妞妞等爸爸。

　　他挂了手机。你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你自己也觉得尴尬而思绪凌乱。片刻的沉默。然后，你开口说，你的女儿很依赖你，你是个很好的爸爸。然而在这种情境之下，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反而让两个人显得愈发局促和无所适从。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对你说，我送你到宿舍门口吧，很晚了。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了。

　　他是一个懂得避重就轻的人。你在想。

　　酒精的作用在减弱。

　　你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默默地跟在旁边。你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你回想着他坚定有力的臂膀，回想着刚才的幻境，回想着自己刚才的呢喃。你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一只鸵鸟。一只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把脑袋伸进沙粒之中的拒绝现实的大笨蛋。你在自欺欺人。我们没有生活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往事的痕迹。你如此，他亦然。特别像他这样一个有可爱的女儿，过着富足的生活男人，会有更多的顾虑。

　　你们走到了宿舍的门口，那里灯火通明，有进进出出的同学。你停下了，回过头看他。

　　他问你，不告诉我你的电话吗？

　　你告诉了他。

　　然后你对他说，快点回去吧。你的女儿在等你。不要耽误太久。不要让她觉得遭受了欺骗和伤害。小孩子都太脆弱。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你。然后走了。你看着他厚实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你记住了那个背影。

　　你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宿舍地同学看着你奇怪的样子，相互交换眼神。你装着没有注意到这些，去水房洗漱，回来就爬上架子床，安静的躺在床上。但你的思绪纷乱。你在想你和他之间地事情。想你今天的脱离正轨的行为。你想着自己似乎在做一个可耻的第三者。你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你睡着了。

　　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又弯又长的狭窄而暗仄的小巷。底下是凹凸不平得石板路面。两侧是厚厚的石头墙壁，没有门窗。整个画面没有声音，像一个默片的场景。有恐怖的氛围。你在其间跌跌撞撞地奔跑，似乎有人在背后追逐。你慌乱地跑着，不时地回头看。你突然发现这是一条死巷。你已经无处可逃。背后地身影却越来越逼近。你感受到周围地空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个满面怒容的中年女子出现了。她恨恨地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近，似乎要把你吃掉。她的背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冷眼看着你。那是充满了仇恨的眼睛。如同鬼魅。你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裂了。中年女子上前揪着你的上衣领子，狠狠扇你耳光。你的嘴角流出了鲜血。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在你的身体力蔓延。一种异常恐怖的力量正在摧毁你的身体和意志。这种力量在帮助这个殴打你的中年女子。你想呼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没有人来拯救你。谁也不会来帮助一个勾引别人丈夫的坏女人。

　　你被吓醒了。你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已经湿透了。你觉得太恐怖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你惶恐地看看窗外，夜色依然沉重。你知道那时还很早。可你再也睡不着了，思维清晰可辨。你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那些刚刚流逝而去的生活片段在你的眼前不断闪现。你与他的不期然的偶遇。你们在酒吧的对饮。他送你辟邪信物的瞬间。你们临分别时的那场“鸵鸟”的梦呓。但你此刻已经感受不到亲历其境时的那份温暖和陶醉了。它们都被刚才那场阴冷的梦境击破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使得它们面目全非。甚至有些狰狞可怖。你害怕再看见这些画面。

　　你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不能再迈前一步了。再往前走，连自己都会轻视自己。你对自己说。

　　天堂与地狱，只在一念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常常如此。

　　你素来不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可你在乎自己对自己的评价。遭受别人轻视不要紧，但如果自己都认为自己可恶，这个人必定要下地狱。

　　你有你的行为底线。你经常出入那些别人认为的花天酒地的场所。你酗酒、抽烟。但你只是在作践自己，愚弄那些玩世不恭的小年青。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破坏那些美好的东西。和睦家庭的融洽，女儿对爸爸的依赖，这些你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感，在你看来，尤为珍贵。你并不想去破坏。否则，你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愿意把自己昨天的举动看作酒精麻醉后一时的意乱。一种在生日的特殊情境下，刻意营造的情感。像一簇装饰房间的假花，艳丽而不真切。

　　他不过是你生活中一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你不愿意为他而去承受别人的指责。你更害怕梦境中那个中年女子的巴掌真切地落在你的脸上。害怕那种疼痛。

　　你知道，他已经被你蛊惑了。但是，你却决定放弃了。你总是这么果断。让人接受不了的果断。

　　你决定天亮以后早早起床。但就在窗外有了曙色以后，你感到那微弱的困倦又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抵挡不住。你睡着了。隐约听到有人起床和走动的声响。你的眼睛却无论如何睁不开。

　　许久。窗外那缭乱的鸟鸣，终于把你吵闹醒了。这时已经是大清早了。宿舍里满是刺眼的光亮。刚刚睁开的眼睛还真有些忍受不了。你觉得脑袋隐约在痛。因为酗酒或失眠，你经常会这样，已经习惯了。你只是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你安静地躺了一会，然后拥着被子坐起来。你看到宿舍的同学几乎都还躺在床上。你感到有些意外，旋即记起那天是星期五，你们没有课。你突然有些心安理得了。你很缓慢而有气无力地穿好衣服，然后从架子床下爬下来。简单的洗漱以后，你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去校园里溜达。

　　你路过篮球场。很多身体强壮的男孩在场地上激烈地跑动或快步往前走。他们都紧紧跟着带球跑动的男孩。敌对的男孩伺机抢球。他的队友则在护卫他。也有两三几个男孩似乎累了，待在原地不动，弯着腰，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喜欢看这种激烈的运动，喜欢看这些男孩生龙活虎的样子。你在旁边呆了好久。然后才走开。

　　你出了学校，走到了学校旁边的那条“学生街”。这里尽是些为学生而开的店铺。宽敞明亮的饭庄和典雅高贵的餐馆。装饰精致而浪漫的咖啡馆。狭小的服装店。迎合学生情侣的鲜花店。买盗版碟子的DISCSHOP。此外，还有花样繁多的礼品店和专门租书的书店。稀奇古怪的东西琳琅满目。餐馆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其他的店铺也都有好多学生流连。老板们都喜笑颜开。

　　你很喜欢这条街道。那些店铺都装饰得很温暖。图饰亲切，色彩热烈，符合你的审美。咖啡馆外面有惹人喜爱的招贴画。DISCSHOP的墙壁上总会粘贴最近上市的电影的海报，都那么煽情，惹人驻足。

　　你在一家有落地玻璃的小餐馆吃了午饭。之后，你到那些服装店里流连了好久。总有女孩子挑了喜欢的衣服贴在身上比划。而你只是看，看色彩艳丽的衣服，也看这些简单而容易满足的女孩子。看着她们欢喜的样子，你会觉得心情舒缓。你不打算买。这条长长的街道，足够你消磨整个下午的时间。一条闲适的街道。一个无所事事的你。你们彼此适合。你这样想。后来，你走得有些累了，就到那家小书店里，眼光逡巡过满架的书，却茫然而无所选择，干脆随便从书架抽一本书看看得了。反正你的本意在于休闲，并非要看有价值的书。不让自己的眼睛不闲就可以了。内容并不重要。

　　你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而忐忑，不停地想起他。你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和他纠缠，但你还没有想好他如果来找你，你该怎么应对。你翻动着书页，但你没有看进去。你有些恼怒自己，把书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你的动作有些粗暴，惹得书店的老板都侧目看你。但你才不管呢。你出去，往学校走。

　　你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都不知道跑那里去了。宿舍空荡荡的。你隐约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你感到有些慌乱和无措。

　　你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短信的声音。你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应该是他。你有些犹豫地打开短信，看到这样的内容：我在你们宿舍底下，我们一起出去喝咖啡。你跑到窗户旁边，往下望，正好看见站在宿舍入口不远的他。他正要抬头张望。你赶紧从窗户旁边躲开，怕他看见你。你没有回短信，只是慌乱地坐在同学的床边。

　　你的手机响了。你连看都没有看，就直接挂了。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手机共响了三回，都被你粗暴地挂掉了。你躲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你看到他还站在那里，不过似乎有些急躁和慌乱了。但他还是在那里，若有所待。

　　你希望他快点离开。你还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会跑下去扑到他的怀里。

　　你用颤抖着的手给他回个短信。你说，我不认识你。你发错了。你咬咬牙，按了发送键。

　　你透过窗户，看到他读完短信后那种因为感到被愚弄而颓丧的神态。他朝楼上盲无目的望了一眼。他的脸部肌肉有似乎有些扭曲。然后他走了。

　　看着他渐远的身影，你突然感到一种很强烈的饥饿般的虚空，泪流满面。你跑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洗去泪痕。但泪水更加汹涌，那种虚空也越发强烈，让人忍受不了。你用嘴巴凑到水龙头上，大口喝冷水。你希望可以填满身体里的虚空。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冷水。水房里偶尔有人进来，诧异地看看你，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