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驶离解放广场后不久,刚一过马栏河,视野里就没什么住户和行人了。车体在滴着露水的树林和杂草中间穿行一段后,蓦然间,周遭融进一团浓郁的湿凉。一股裹挟着腥味儿的强劲海气便直截了当地扑进车厢,那种透着阴寒的霸道气息仿佛来自远古,毫无商量地钻鼻入喉,甘冽、冷俊、空洞而又遥远。

星海公园前面一站是“星海三站”,有一片驻军营房和医院,与医院隔电车轨道相望的兵营院墙外侧,有一条起伏沆洼的泥草路通往海边。窄路两侧,有小块玉米地和野池塘,塘里游着鸭子,扑腾着成群的飞鸟。在茂密的灌草中间,昂起一簇簇白芦苇苗的地方,隐伏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轻溪。有一小畦菜田,似乎总是绿油油的。远远近近的,散漫的黄牛和白羊各自吞嚼得正香,对偶尔走过的路人以及海上传来的船笛声,它们全然不屑一顾。

走不多远,大海迎着阳光从南边闪出来白花花的一片1620222289465259.jpg,海面发出耀目的锐芒。如果是退潮,海岸会退出去很远,临岸的大片海滩上,满是长满绿苔的圆石和小牙礁。半伏在海里的大礁石则颜色黝黑,礁面密实地长满大大片片的海红(青口)。深褐色的海带从水底探出尖部,修长的身子伴随浪涌,以十分妖娆的姿态一下下拍打着身边的礁沿。海鸥在低空恣意滑翔,时而向海面来一次俯冲。更高的空中盘旋着一群白鸽,鸽哨发出的空灵音域,拉拽着人的灵魂直向上飘,周遭的一切都显出一种虚幻与悠远。

这片海域也是星海公园的一小部分,只是与公园那片大沙滩之间,还隔着一处向海中探进去的山脊一样的岬角。山脊面积不大,却是树密荫浓,野花高低错落杂陈,色彩艳丽夺目,摇曳生姿。

如同巨兽之口的“探海洞”就在这里,洞的入口便隐藏在这个岬角的根部。这个大自然鬼斧神工凿出来的洞道简直太神奇了!入口像是在地面裂出来的,几乎平躺在地面,仅容一人通过的弯曲梯道,刚一进去就很陡峭。洞壁形态变化多端,有如钟乳石,有如太湖石。洞内最窄处,要侧身弯颈翘臀通过。最黑的地段要完全靠手摸脚探,不久,视线即能见到出口处传来的微弱光亮,脚下渐渐变缓,洞壁变宽,水滴和浓重的水汽随即袭围上来,耳畔涛声激切。霍然间,发现自己已然出洞,站在了一只“巨兽”的口内!兽口外全是海水,波涛翻卷间,脚下鹅卵石哗啦啦脆响。

这只大张的兽口半含着海水,让人望洋兴叹无处可去。如果赶上阴历初一、十五前后涨大潮,潮水便会卷着白浪冲进大半个兽口,胆小的游人会吓得立即折回,胆大的则会在有限的空间里与海浪玩“你进我退,你退我追”的游戏。进洞的人几乎没有不被打湿的,然而,人们哈哈大笑,乐得东倒西歪,开心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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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公园内最大的那处海滩上,有两处较为明显人工建筑。挨着探海洞不远,是个近乎露天的游廊模样的休息亭,长亭面海而建,外侧立着一排沙浆方柱,顶棚风雨不遮地横搭着几根水泥条梁。更衣室里哗哗的水声,面前冰冷的石桌石凳,都会让人不自禁地感到一种寒凉。有一家国营饭店在这里经营,菜香味往往飘出去很远,对少年的我来说,那种诱惑入骨吸髓,却从不敢奢望能吃上一回。那小黑板上的价格,让爸爸只是看了前两行,就立即转头返回。

与这处休息亭并列的另一处建筑,是一片插着五彩斑斓遮阳伞的职工疗养院。它好像是全市各单位职工轮流享用的一种福利,每隔几年各单位便会分到几个“一日疗养”的名额。疗养人员可以带一个孩子,不仅可以在里面玩游戏,还能享用一顿免费午餐。烈日下,太阳伞五颜六色十分醒目好看,令人精神振奋。疗养院临海一侧用白漆小木栅隔着,栅栏内是盛开的玫瑰和月季。那种浪漫和奢华感,好像只应该出现在电影中的资产阶级世界。然而,那种“没落”的生活方式却令我十分着迷,回回沉醉其中不愿意离开,在每一个不得不离开的下午,都感到失魂落魄。

印象极深的,是在星海公园里看过的那种骇人大浪——很难看到的那种巨浪!那天的大海,显出了十二分的极度狂躁,如同一头来自荒蛮世界的怒兽,被完全激怒气疯了一般!海面在急切不安中剧烈地起伏晃动,犹如一锅被人摇动的沸水,浪头由远及近越涌越高,待到岸边已然超过五米!浪头癲嗔着狂暴扬起,然后凶猛粗野拍下,骄横地发出“哐哐”的滔天巨响,浪花全被砸碎成片片细雾,疾腾起来后又迅速向四下漫开!卵石无论大小,全被海浪抽卷着在岸滩上反复翻滚,相互碰撞中发出一片哗哗啦啦的刺耳脆响。

只要我妈不在场,即使是这样的水情,我爸也会带着我哥下水。趁着海水倒卷回缩的瞬间,他俩顺势向海里猛冲,迎着尚未砸下来的浪头迅速钻进去,随后在浪峰浪谷间划水和换气,起起伏伏……看得我浑身发抖,通身是汗!

如今,从星海三站下来后的那片滩涂已然垫平,并建出了一个码头和一家水族馆。岬角小山脊上探入海中一截儿吊车那样的铁手臂,用来出租蹦极。也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兽口一般的天然探海洞被人为地将首尾全填平了。而那家疗养院经历过数次对外承包后,已成了一片收费停车场。

拦坝建桥后,海水没有再发一次脾气,似乎变成了一条被猫爪拍过后病恹恹的鱼。站在这气若游丝的海滩,我能明确地感到——小时候见过的大海才更像大自然肢体神经的一个真实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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