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与麦子一起发黄的还有树上的杏儿。那颗杏树在桃树林里,二月里,杏花儿早早把粉白的花朵儿缀满枝头,在干巴巴的村里预报早春的信息。五月麦子黄时,杏儿就红的红,黄的黄了,那圆滚滚的果子从密集的绿叶下钻出来,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总有一天,我会摘几个杏儿尝尝的”。日日从杏树旁走过,却只能看,不能摘,不能吃,那个初中生走一次就会这么想一次。杏树和那些桃树是小胖奶奶的,果子半青半黄时,她就天天坐在树下,有时纳鞋底,有时缝衣服,有时啥都不做,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从树旁来往的行人,好像谁都惦记着她的杏儿,谁都准备趁她不注意偷几个解馋。“那老婆子把杏儿看的比命都重。”大林这样说。
他和大林密谋摘杏儿,几次都没成功。对,是摘杏儿,不是偷杏儿。“既然鲁迅都说读书人孔乙己窃书不算偷,那杏树下走路的,摘个杏儿也不算偷。说不定那杏儿很乐意让咱们摘来吃呢”。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大林不住的点头称是。
初夏的雨说来就来,操场湿漉漉的,体育课只好改上语文。他坐在后排,有点兴奋的看着第一排那个空座位,满心期待着。如云终于进教室了,看到她把手伸进课桌,他的心都提了起来,“她发现杏儿,会不会大声囔囔,会不会告给老师。”课桌里,如云的手碰到几个表皮光滑的圆东西,还没等她看清是啥,语文老师已经登上讲台。他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师讲了什么,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终于下课了,他惊讶的发现,老师手里除了书本还有几个黄色的杏儿。
麦子熟了,学校决定停课支援夏收。初中组接到的任务是捆麦子(1),这活儿不需要技术,却需要耐力和速度,讲究男生与女生、高个儿与矮个儿搭配。出发前,老师给他们分组。女生小个儿在前,男生大个儿在前,两排队伍中,如云站在女生第一,他站在男生第一,就这样他俩分到一个劳动小组,他是组长,负责分配五个人的具体工作。
“小胖负责捆麦,我们几个携麦,谁携完谁休息”。头上,太阳高高悬在天空,亮的刺眼,地上,割倒的麦子成片铺在眼前,一眼望不到边儿。开工了,小胖面前铺着绳子,他们怀里抱着麦子,你来我往配合默契,步履匆匆紧张有序。小组实行个人责任制,每人负责一行,谁先干完谁就可以去树下休息。他把如云安排在自己旁边,撩开长腿,甩开胳膊,开始了愉快的劳作。只见他用脚把麦子往前一推,弯腰抱起麦子,来不及停歇就快速走到小胖跟前放麦。推麦、弯腰、抱麦、放麦,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穿行在他和如云的麦行之间。看到自己的麦子也被那个大个子抱的差不多快完了,学委感激的朝他笑笑。看到那个眼神,他愉快极了,也幸福极了。本该回她一笑,可他没有,只装作没看见,转过身继续干活儿。
当别的小组还在麦田里磨蹭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树下休息了很久。
麦收终于结束了。七天里,他们天天第一个完成任务。总结大会上,老班隆重表扬了他们,尤其点名表扬了他。这在他上学的历史上是从没有过的事。
放暑假了。三十多天的时间过得真慢。
明天开学,他才想起暑假作业还没写完。暑假里,天天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妈妈以为他在写作业,私下高兴的对他爸爸说,这孩子上道了,爱学习了,作业也不用催。其实,他不是写作业,他在写诗,写一首情诗。这是他的秘密,说什么也不能让父母知道。当然,也不能告诉小胖和大林。
开学了,所有同学都早早到了教室。检查过人数后,老班撂下一句“放学前把作业交给学委”就去开会了,留下一屋子学生赶着补写作业。他大着胆子借来学委如云的作业,一通狂抄。完成作业的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学委和他。学委站在那里催促着。他拿出早已写好的情诗匆忙夹进作 业本,把本子往她怀里一塞说“有东西给你”就跑出教室。
老班叫他去办公室训话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你抄如云作业了吧?” “没有。” “撒谎。没有抄作业这纸条怎么在她作业本里。别说不是你的,这笔迹我认识。”老班一副你骗不了我的神情。一时间他不知怎样应对,就那样呆呆的站着,低下头,左手搓着右手。
老班手里拿着他一假期才写好的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要再传纸条了,否则我告诉你爸。” 老班教语文,与他爸是同学,要是让爸爸知道他给女同学写情诗,非打死他不可。
那首隐藏着秘密饱含着感情的诗,就这样被老班截获了。
如果你是太阳,我愿是你身旁的白云;
如果你是月亮,我愿是你身边的星星;
如果你是鲜花,我愿是你脚下的泥土;
……
多美的一首诗啊!直到四十年后,他还记得这几句。可那时,他非常懊恼,明明说了有东西给她,她竟然没听到没看到,真憨啊。最可气的是竟然让老班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连好几天,他都蔫蔫的提不起劲儿。
这一年大事多。九月,毛主席去世了。校长决定在学校设灵堂供全村人吊唁。课桌搭建的供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主席的大幅照片,围着黑丝绸的遗像给人一种威严感,错落摆放的黄白菊花使灵堂庄严肃穆。四个班干部穿着发白的军装,腰扎武装皮带,持着红缨枪守在灵堂两侧。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人人眼含热泪,恭恭敬敬的站立,低头默哀。
哀乐低徊,传出浓郁的悲伤,人群缓行,表达着对主席的敬仰。
缓慢前行的人流,低声播放的哀乐使小小的教室笼罩在神圣肃穆的氛围中。
突然间,一声咳嗽响起,接着又是连续几声猛烈的咳嗽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所有人吃惊,“谁?胆子真大,竟敢高声喧哗!”循声找去,就见如云拼命用手捂着嘴,努力忍着即将咳出的声音,憋的通红的脸流着眼泪,憋的变调的咳嗽声和充满惊慌与恐惧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这让那些严肃的大人一下子哄堂大笑。
这可不得了!神圣的灵堂竟然发生这样不严肃的事,如果有人追究,那将会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最早做出反应的是老班。他一个箭步过去,冲着如云呸了一声,高声说知道自己感冒,为啥不请假。换人,大林过来替她。
下午,他手里拿着装满褐红色液体的玻璃瓶,告诉如云“我妈说,感冒喝红糖生姜水,好的可快了。”
“我没有感冒,真不是感冒。”
是啊,她真没感冒。她看见那个一本正经的邻居大叔,默哀时东张西望态度轻漫,很震惊,想用咳嗽提醒他,没想到用力不均,岔气了。
……
两年的中学时光很快就结束了,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再没见过那个心仪的女孩子。
岁月如梭。一眨眼,他已人到中年,那么多美好的经历也随风成为往事。闲暇时他会想,那杏儿怎么就到了老师手里?独处时他会想,如果那时向她告白,会是什么结果?再一细想,忽然就觉得那自以为美好的初恋其实是他一个人的恋爱,是一场没有主角的初恋。
常听人说多年不见的老友亲朋会不期然的在一个陌生地方偶遇,他也希望能有这样浪漫的邂逅。多年来,开会时旅游时,便留心观察着满心期待着,渴望奇遇渴望邂逅,盼望在人群里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喊起,渴望在行走的人群意外见到久不联系的女孩儿。
自然,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隔了四十年,他能见到当年的初恋女友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世事无常,这事儿还真难说。
注释:
1、捆麦子,晋南民间俗称携铺儿,农耕时代镰刀割麦时的一种工作,把割倒的麦子用绳子捆成一个个麦个子,便于运输。这种工作不讲究技巧也不需要力量,多由老弱、妇女儿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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