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办。”腊八节的到来,标志着春节的序幕正式拉开。从这天起,人们就开始置办年货,迎接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小时候在农村特别喜欢过年,到了腊月再加上放寒假,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沉不住气了,简直高兴得快要疯了,无所事事却又异常亢奋的跟着大人们去赶集,十里八乡场场不落,二五八赶县城集,三六九赶公社集。其实那时说是赶集,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纯属是穷逛,看看热闹而已。
在人声嘈杂的集上,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是年画摊,卖画人将画一张张挂在墙上,或在树上拴根绳,将画挂在绳上,不能挂的画,就一沓一沓地铺在地上,再用砖头瓦块压住。那些年画的种类题材很多,有历史典故、神话传说、戏曲剧照,还有花鸟鱼虫、梅兰竹菊、山水树木。这些年画,虽然只有三五分钱一张,但能买上一两张贴在堂前的,便可以算是殷实人家了。
我们挤在人群里,一摊挨一摊地细细观赏着,孩子家眼神好,老远就能看清画中的蝇头小字,不由得念出声来。卖画人知道我们身无分文的底细,并不因此看不起我们。相反,还蛮有兴致地给我们讲解画中那深奥的故事,使我们大开眼界,增长了许多知识。记得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池碧水托出鲜红粉嫩的朵朵莲花,水里游动着数条青青的扁扁的鲶鱼,意为“年年有余”,它寄托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不经意间,我们走到画摊尽头,但仍舍不得离开,便又折回重新浏览一遍,直到太阳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我将在画摊上的所见所闻及感受体会一股脑儿地说与父母,极力撺掇他们快去买画。父母听了,似乎并未为之所动,反劝我不用着急,等到年根儿再买不迟,那时的画会更便宜些,因卖画人也得过年,年前卖不出去就没法再卖了。我虽觉得有理,但心绪难平,好不容易挨到腊月底这天,我和父亲一起去赶集买画,可是,卖画摊已撤了过半,我事先看好的那些画多数不见了。我噘着嘴,噙着泪,跟在父亲身后,在年画摊前转悠。面对画面各异、色彩斑斓的年画,父亲选得很仔细,那认真的样子,俨如是在精选来年耕作的种子或苗木。父亲与卖画人讨价还价花了一元钱就买到了一套带轴的墨竹八扇屏。此画画得极好,裱得也精,但乡下人不认这种黑白写意画,他们过年图个红火热闹,愿意买花里胡哨的,故此画在乡下集市上“失宠”,被父亲歪打正着买下了。不管我同意不同意,父亲还选好几张别的画一同卷起,放入置办年货的菜篮中,脸上的神情充满着满足。
我和父亲将那带轴的墨竹八扇屏挂在墙上,再将那些不带轴的画钉在墙上,方法是把芦杆用刀一辟两半,压住画的边缘,再用尖尖的枣刺钉住。烟熏火燎的土墙经年画一点缀,显得气派亮丽了许多,给农家增添了欢乐喜庆的气氛,那浓浓的年味仿佛从画中渗出,新年似乎就从画里向人们走来……年画不仅给自家人欣赏,还给亲朋好友、街坊四邻看。人们来拜年,也就看了画。我们这帮孩子谁家买的什么画,贴在哪间屋的什么位置都了如指掌。也难怪,在那物质生活艰苦,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对年画这道美丽的风景,能不刻骨铭心吗?
后来,我念中学时才知道春节贴年画,是我国的一种古老的民间艺术,是由古代的门神演变而来。宋代时出现木板年画分单色、套色两种,现存最早的木板年画是宋版《隋朝窈窕呈倾国之芳容》,上面画着王昭君、赵飞燕、班姬、绿珠四位绝色美女,故又称为《四美图》。到明末清初,年画遍及全国各地城乡,并形成了许多流派:天津杨柳青年画,以细巧曲雅著称;北京年画,以粗犷苍劲闻名;山东潍县年画,以粗壮泼辣见长;苏州桃花坞年画,细腻朴实博爱;漳州年画,黑底粉印,独具一格;佛山年画、红底黑版,另有风韵。此外四川绵竹年画、广西柳州年画,也各具风格。其中,很多年画不仅当时在国内享有盛誉,有的还先后传入日本、英国、法国和南洋等国。到清末民初,随着现代印刷业的出现和发展,年画的题材更加广泛,印刷也更加精美。在形式上有的为单幅,有的四幅、八幅合为一体,好似连环画。内容大都取材于小说和古代神话传说及史料,着重讴歌忠臣良将、孝子贤孙、英雄义士、能工巧匠,如岳飞传、二十四考图、姜太公封神、孙悟空闹天宫、武松打虎、孟姜女哭长城、薛仁贵征东、八仙过海、鲁班修桥等。同时,也出现了以歌颂爱情为内容的年画,如西厢记、白蛇传、牛郎织女天河配、七仙女下凡、唐明皇游月宫等。随后,还出现了以京剧、评剧名演员为题材的年画,如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马连良的空城计等。至于“沉鱼落雁”和“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年画,在早年间,是一直盛传不衰的。二十世纪初,上海郑曼陀精心设计,最先将月历和年画揉汇在一起,制成“月历牌年画”,采取胶版印刷,精致美观,实用性强,一下子风靡全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新年画在传统的民间艺术上推陈出新,丰富多彩,通过谐音、隐喻、象征等手法,不仅体现了观赏或祝福的意识,而且反映了供奉或尊崇的对象。清代李光庭在《乡言解颐》中说得好:“依旧葫芦样,春从画里归。手无寒具碍,心与卧游违。赚得儿童喜,能生蓬荜辉。耕桑图最好,仿佛一家肥。”
也许是少年的情结,我对年画情有独钟。这些年,无论走亲访友,还是下乡采访,一有机会我都不忘去农家厅堂看看年画,有的人祈“福”,年画是“迎春纳福”;有的人求“财”,年画是“招财进宝”;有的人望“寿”,年画是“松鹤延年”;有的人盼“禧”,年画是“喜鹊登枝”……一张张色彩艳丽、吉庆祥和的年画,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愿望,也使春节的喜庆气氛更浓。
蛰居县城,洁白无瑕的墙上,除更换挂历作点缀外,不再需五颜六色的年画来装饰。但年年腊月我仍去画摊前走走,踌躇其间,为的是寻觅那远去永不再来的美好的少年时光,追忆那段令人难忘的艰苦岁月里弥漫着浓郁乡情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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