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丹萌先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文字,叙述当代著名作家贾平凹:“多少年来,他为了生存,为了立身。为了工作,为了爱情,为了房子,为了朋友,为了名气,为了事业,为了一切,他靠的都是手中的那支笔;在过去和未来的岁月里,在孤独的时候,在不被理解而委屈的时候,在受到称赞而洋洋得意的时候,总之在一切时候,他仍然靠的是手中的那支笔。”(《贾平凹透视》)作为贾平凹的老朋友,何先生是非常自豪地肯定贾的生存方式的,连贾平凹本人也曾说:“写作是我生命存在的方式……”

  读到这些文字,不禁油然而生一股羡慕之意——贾大哥就是牛,他手中的那支笔真的“神”。

  在文化蒙昧的时代,“笔”是神秘的,它是文明智慧的象征。草木之民是没有权利拥有“笔”的,如果有人用“笔”在纸上写了字,那张纸就不能毁坏,就要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这种做法叫“惜字纸”,“惜字纸”的习俗,反映了先民对“笔”的崇拜,对文明的恐惧,当然恐惧中也有渴望。“笔”之魔力,可见一斑。

  有个成语形容人擅长写作有文才,叫“妙笔生花”,说的是李白少年时代,曾经做过一个奇特的梦,他梦见一支笔,笔端开了花,于是他抓起笔书写,写下来的都是精彩绝伦的文字,让人羡煞。这个传说广为人知,其实还有若干个与“妙笔生花”类似的故事,比如《南史·江淹传》记载:

  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江淹也曾经有一支“妙笔”——五色笔,只可惜是“借”来的,人家索还,才思也就减退,泯然众人了。再看《南史·纪少瑜传》所载:

  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缕管笔授之,云“我以此笔犹可用,卿可自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遒进。

  纪少瑜也是个才子,不简单,他有文才,也是因为拥有一支“妙笔”。

  只要稍动脑筋,就会失望地发现故事的雷同——“妙笔”之事,都与“梦”有关,都是上天或他人的赐予,都是“神来”的“一支笔”,都是假的,但为什么竟有如此多假的故事呢?值得深思。在我看来,“妙笔”的故事里其实寄托着封建社会大多数知识分子的人生理想,或称之为“人生之梦”,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潜意识中都盼望自己能够拥有一支“妙笔”,借助“神来”之“妙笔”,让他们青云直上。可是,“妙笔”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呢?“神来一支笔”的理想究竟有几人能实现呢?

  在三十年前的小学教材中,有一篇文章叫《神笔马良》,说的是拥有“神笔”的马良为乡民们干了一系列的好事,想要牲畜就有牲畜,想要房子就有房子,没钱娶老婆的穷汉若是让马良画一个美女,没准儿还会来个“天仙配”,“神笔”可算法力无边了。但马良就是倔,就是不为贪心的财主服务,他让财主在通往金山银山的道路上溺水而死。“神笔”可以杀富济贫,为生民立命,为人间开太平,真是无所不能。这个故事读来畅快,虽然麻醉人的意志,让人耽于幻想,但用来教育小孩子还是可以的——不要怕没钱,有了“神笔”,一切搞定;当然也不要贪财,否则会遭到“神笔”的惩罚。

  既然“神笔”威力无边,自然人人都想做“马良”,但问题是,“神笔”太少,无法满足众人的需求,怎么办?只有竞争,在竞争中,勇做“马良”。

  故事总是虚幻,而现实会让人成熟。在众多单位里,在千百部门中,人们总能见识到“神笔”的威力,“一把手”们纷纷运用手中的“一支笔”,将纷繁芜杂的各项事情裁定,尽管“一把手”们可能不像故事里的“马良”那么可爱,但他们手中的“一支笔”一点也不比“马良”的“神笔”逊色,公正也罢,不公正也罢,“神笔”之“神”,不容置疑。

  按理说,“神笔”是不容亵渎的,“神笔”必须“马良”才能拥有,如果沦为人人得之而肆意为用的工具,那么“神笔”之“神”就要令人深思,令人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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