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们老家称父亲为:爸爸。青岛那边的人称爸爸为:爹。结婚以后,没有孩子之前,夫妻之间称对方的父亲为:咱爸、咱爹。有了孩子以后称为:孩子他爷爷、他姥爷。因为有的地方喊爹,有的地方喊爸,这样便于区分,很少产生误会。这里要写的是我的岳父,也就是在青岛大家对老人家的称呼:咱爹。

 1978年秋,我结婚之前,因妻子家在青岛,工作在莱阳。岳父母把我们的婚事全权委托给介绍人夫妇代表他们来操办,所以新媳妇回娘家之前我没见过咱爹。在结婚之前岳母到莱阳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老人家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所以也不能出远门。也就是说先见了娘,几个月以后才见到爹。

结婚以后,我们新婚夫妇搭乘货车到了青岛岳父家,出来接车的是大连襟王有为先生,我与他也是第一次见面。进家门以后见到了岳父家一大家子人,那时咱爹还在上班呢,晚上下班以后才见到他老人家,我恭敬地喊了一声:爹。那年他52周岁。

初次见到爹,给我的印象是:老人家身材高大、结实,眯缝着一对不大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没有架子,也没有很多的话。进门就开始干这、干那的闲不住,在他眼里总有干不完的家务事。给人的感觉他就是一个敢于担当,对家人负责的当家人。

那时他的工作单位是:青岛市第二运输公司汽车三队,是一名货车驾驶员。当时开的是从意大利进口的“依发”。每天从港口码头向各单位运送煤炭等货物,工作又脏又累,很是辛苦。但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牵挂,他每天下班回家,很少说这些工作上的事。

他是从一名搬运工人,推小车、拉地排车、开简易机动车(青岛人称它:吧嗒吧)到开上进口的大货车。记得我在青岛的那几天正赶上驾驶员考试,使原本没读过几年书的他,正在努力积极地备考。背书的那种困难难于让他去出大力,甚是艰难啊。

在1979年春末夏初的时候,爹第一次到我的新家看望我们,妻子已进入中晚孕期,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吃的,还有妻子生小孩娘家给准备的用品,他也是代表娘及全家人过来的。看到我家初成,啥工具也没有,干点活都要出去借,他喘了一口粗气啥也没说。待我再去青岛探亲时,他给我一套工具,日常生活都能用上,再也不用出去借了。谁说爹是大老粗,其实他凡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事情太多太多,只是不愿意多说话,心里细的比女人还细。

大约也就是这一年,他单位根据有关政策,允许他退休,让小女儿接班,让她继续在原单位上班。到这个时候,爹的三女两男,五个子女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单位了,可以独立挣钱、养活自己,减轻家庭负担了。

而这个时候,爹又回到了原单位干起了小卖部,给车队的师傅们准备香烟、方便面等必需品。这时候爹每天起得更早了,都是天不亮就起床了,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忙碌着。半上午回来一趟,照顾家中生病的老伴,顺路再给家里买菜等生活必需品。然后他再去给小卖部进点货,补充缺货,保证师傅们每天的必需。傍晚才能看到爹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家。每天都是如此,就这样又干了近十年,每天骑自行车的路程也达六十华里。

爹干小卖部其实没有什么大的收入,但是他很热心这份工作。每当下午货车回队时,车底散落的煤面他都扫起来,积少成多带回家,做饭取暖。这些工业用煤烟大,但是好烧,还省钱。旧的包装木板爹也捡回来,留作生炉子用。

因为他心里明白,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没结婚呢,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还得想办法增加收入,减少开支,再过几年苦日子吧。

那时爹每天晚上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要骑着自行车到台东西三路一刘姓的老板那里,把小女儿在家加工缝制的各种款式的手提包送过去,然后再把已经裁好需要加工缝制的面料带回来。一大包袱的货,他从屋里抱出来,放到自行车上,每一次的重量都在一百多斤以上。记得有一次我陪他一起去,当天领好料出来,我扶着车把,竟把我给挑起来了,可想而知那一包袱的料能有多么重了。 

每当大家坐在炕边陪着娘说话、聊天、看电视时,爹已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爹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这个家,什么苦都能吃,从不言累,从不叫苦。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前五年,爹娘累心、劳力,他们的小女儿出嫁了;给两个儿子也办完了婚事。先后有了孙子、孙女、外孙女。至此,他们的五个儿女都成家立业了,都有了后代。可谓子孙满堂全家乐。把老两口乐的看见哪个也亲,一时看不见哪个就想。第一代的家用电器基本上都有了,晚上看电视,洗衣不用手。自此爹家开始了改革开放以后的新生活。全家最揪心的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抵抗力的下降,娘的心脏病越来越重了。儿女们都结婚了,自立门户过日子。爹身边缺少帮手,照顾老伴更累了。

1985年一场九号台风袭击了青岛,也考验了爹家那摇摇欲坠、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几天的雨水侵蚀,房顶的烟筒粉了,电线裸露了,险情随处可见。全家人在惊恐中安全度过了台风期。索性有惊无险,无甚大的险情。

外面正在风雨交加时,从未长病去过医院的爹病了,诊断:胆总管(泥沙型),拥堵着胆总管。正巧我们去青岛探亲,被台风阻隔在青岛。我陪着老人家去医院,看病、检查、诊断、拿药。看到他那痛哭的样子,很无助。看到他那与疾病抗争的毅力,很感动。为了不让病中的老伴牵挂,他总是把他的病说的很轻很轻。经过一段时间的中药治疗,爹的病情缓解了,到了1992年再次复发加重,爹最终还是做了手术治疗摘除了胆囊。

1987年的某一天,老家的一位哥哥来了,原来是爹在台湾的亲妹妹有消息了。哥哥送来了一封信是姑姑写来的,尝试着与老家的亲人联系一下。哥哥带来的消息,把爹心中几十年的心结解开了,多年的牵挂释怀了。在1949年随妹夫一起到了台湾的妹妹有消息了。等了38年,好消息来了,既高兴又害怕,因为那时两岸还处于互不通气的状态。想,却看不到,也听不到声音,看不到模样,但总比渺无音讯好啊。千嘱咐万嘱托的麻烦那位哥哥把青岛哥哥嫂子全家的情况反馈给台湾的妹妹全家,先报个平安吧。

1988年我因为溃疡病加重,突发大出血,生命垂危。爹见到报警信,不敢告诉娘(好在娘不识字)。他把家中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带着惊吓悄悄地来到莱阳医院看望我,这是我结婚以后他第二次到莱阳。爹回青岛以后继续向老伴隐瞒真情,因为娘的心脏病再也经不住惊吓了。还好,老天有眼,有惊无险,很快我就转危为安啦,没让爹继续对老伴撒谎,又为我继续担惊受怕。

老家的哥哥回去以后,为爹打起了联系的桥梁,慢慢的爹与妹妹有了书信来往,尽管家书抵万金,写的再好也不如见面好,等了几十年,爹娘焦急地期待着、耐心地等待着、热切地盼望着两岸探亲开放的那一天。

在祖国大陆对台政策的努力推动下,台湾当局在台湾民众强烈要求发展两岸交流的压力下,不得不于1987年开放台湾民众赴大陆探亲,两岸长达30多年的隔绝状态开始打破。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爹就更热切盼望着妹妹妹夫能够早日从台湾过来探亲。

这一天终于盼来了,1990年的国庆节前夕,爹的妹妹妹夫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走进青岛。见到了她魂牵梦萦的哥哥嫂子。几天几夜说不完那几十年的别离情;道不完那人生酸甜苦辣。最让爹感到尴尬的是,家里竟没有像样的地方接待远来的亲人。不过还是亲情胜过一切,其他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我曾经见过姑父,老人家浓眉大眼,很慈祥的样子,对人很和气,彬彬有礼,慢慢地娓娓道来当初去台湾以后艰难困苦的经历。他和姑姑乡音未改,一口的青岛黄岛口音。我们三口家还有幸与两位老人相约在威海路一家照相馆合影留念,近三十年了这张照片我们还一直珍藏着。

短短的几天很快就过去了,台胞赴大陆探亲是有期限的呀。在机场上那种难分难离的分别场景至今还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大家相约:不久得将来我们还会见面的,到那时再续亲情。

有喜也有悲,娘好像是在冥冥之中顽强地与疾病抗争着,盼着见到台湾的亲人,来了却她的那份心愿一样,她的那份想念、悬念落实了,她的人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娘在姑姑姑父回台湾两个多月后的1990年12月13日(农历十月二十七日)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驾鹤西去了。

妹妹回家了,老伴去世了,喜悲交加。爹的心里百感交集,慢慢自我调整着。我们也在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大家更过多的是在想,让爹今后怎样度过他的晚年幸福生活。这时候爹说话了:我自己能够自理,不拖累大家。刚强的老人令全家人敬佩!

爹从年轻时就会做饭,爹有力气,揉的面匀和、有劲道,他做的馒头大家都爱吃。爹会做菜,他做的鱼吃起来特香。爹会做家务、做针线啥事都不用求人。

从此爹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爹虽然没有读几天书,没什么文化。但爹照顾别人的那种耐心细致是得到全家人称赞的。我只是听说过,爹的岳父晚年病重时,百般挑剔、很难伺候。但是爹都能够始终如一的尽职尽责、尽忠尽孝、伺候老人、养老送终。

娘在去世前的接近20年中,多数时间都是在炕上度过的,很少出门。因为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有人来伺候她的日常生活必需。

爹为老伴热汤热饭端到炕上,吃完饭刷洗碗筷;为老伴端屎倒尿,刷洗痰杯,从无怨言。只要他在家从不用儿女们沾手,他认为这是他份内的事,他应该去做的。偶尔儿女们做了点伺候娘的事,他会感到一种失职的感觉一样。

爹没有文化,但很聪明。啥事一教就会。以前忙忙碌碌的,也不知他啥时候学会了听京剧,啥流派的都懂,还能头头是道的讲给我们听听,不怕没文化,就怕不学习。自己家里的各种电器如: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影碟机、迷你音响啥都能用,不会就问,一听就懂。甚至在家用上了简易健身器材。在地摊上买来的条幅:宽心谣、莫生气。挂在卧室里,时间长了 居然能够背过了。生活情趣靠自己培养 ,乐在其中。

慢慢地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朋友圈,每天下楼散步、锻炼身体,回家的路上捎带着买菜购物。小区里有一位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的悠然生活着的老人,这个人就是爹。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爹发火、发脾气的记录。当他感到无奈时就会发一声粗粗的闷气,一会就过去了。在他的眼里儿孙们都是好人,即使哪个人有点缺点,他也会用说笑话的方式博大家一笑。他到谁家吃饭,从不长时间逗留,不多说话,不管闲事。就是他到莱阳来看女儿住几天也是这样,给啥都喜欢,啥事都满意,回青岛后再与大家分享。在我家从来没超过一周,给我们一直留着想头,直至2015年春天最后一次到莱阳,在百般劝留下,住的时间也没超过一周。

爹一生不嗜烟酒,在我的记忆中没见过爹吸烟,没有很重要的场合,爹从不喝酒,即使喝一点也是象征性的沾沾杯,总量不会超过两毫升。过去家庭经济收入来源主要靠爹一个人挣钱养全家,所以也不喝茶,就是喝最便宜的茶他也觉得太奢侈,浪费钱。

退休以后,爹开始喝茶了,那时我们都到台东三路大陆茶庄给爹买茶叶,五个儿女、五个家庭都争着给爹买茶叶,满足爹唯一的嗜好。不过爹最喜欢喝点茶,还是茉莉花茶。他如果有什么好茶都是招待别人喝了,也包括我们去,他都是拿出最好的茶,泡上一壶,让我们品尝。

1992年春,我去江西庐山开会回来,买了2斤庐山云雾茶,送给爹半斤。后来听说老人家每天晚上在他家的大门口早早的泡上茶,都招待他的老邻居了,并告诉邻居们这是二女婿从庐山捎回来的好茶。除了孝敬父母,我自己还留了半斤没喝呢,听说这事,干脆把我这半斤也给爹吧,只要他开心就好。

平时他早上出去遛弯,也会买点小玩意、小饰物、实用的生活小用品送给我们。东西不在多少,价值不在贵贱,那都是爹的一片心意,一份对儿女的牵挂。

儿女们孝顺,爹的家里米面油、肉蛋奶从来不缺;尽管他有退休金,但儿女们每月都给他送钱。老人家感到很知足,美好的和谐的家庭就是这样构建起来的。

娘活着的时候,身体有病需要有人照顾。爹很少出远门,离开青岛。娘去世以后,为了让爹开心快乐,1991年春夏之交,我邀请爹到莱阳住几天,先后游览了莱阳沐浴水库,然后约上我们共同的老朋友梁老先生一起去蓬莱海滨游览,登上了蓬莱阁,并合影留念。这可能是爹第一次无牵无挂的旅游吧。

到了1992年夏秋之交,爹的胆总管结石再次复发,这一次吃中药解决不了问题啦。病,来的很急,病情很严重必须手术治疗。在这次手术中,爹的胆囊摘除了。熬过了这一关,老人家很快又奇迹般地恢复到往日的状态。这一年他已是66岁的老人了。多亏他有一副硬身板,身体好就是本钱。

我要请他到莱阳住几天,爹来了之后,发现刀口缝合处还在除少量的渗出液,找外科专家看看,原来是有一个小线头作怪,抽出小线头几天就好了,让他吓了一跳。我给他搓澡洗背,他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我们翁婿之间就是这样,永远都是客情。遗憾的是,他刚到莱阳没几天,我被派到牟平做一份科研调查,时间两个月。没能陪老人家多玩几天。

也是这一年,台湾的姑姑再次到青岛探亲,看望哥哥。这次回来是姑姑自己回来的。她刚刚到青岛两天就接到台湾家中的电报,姑父因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溘然长逝。兄妹刚见面,没说上几句话,又遇上这样的突发变故,姑姑匆忙又踏上回家的路。谁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次见面。

随着青岛市棚户区的改造进程加快,台东八路终于排上号了,爹的老宅也在上世纪末拆掉了,子女们陆陆续续的通过各种途径解决了自己的住房,劳燕分飞、各立门户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开始了新生活。爹的户口仍留在了台东八路,但在新房改好之前,只能到太平镇找了一个地方暂住几年。

2006年6月28日(农历五月初二)他的大外孙结婚了,好像在这之前爹就搬回了台东八路在原址盖起的新楼,终于住上了一厨一卫一厅一卧室的小单元房。遗憾的是:娘没有等到这一天。除了没供暖,生活中的其他问题基本上不出门都能解决了,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掀瓦漏雨啦。楼层太高,没有电梯。楼梯台阶在大约150级左右吧。他的大外孙的结婚新房与外公一墙之隔,互相之间有了照应。后来爹的大外孙自己买的新房,也搬出了台东八路。

三代人都有了住房,生活得到了改善,只是爹的住房楼层太高。孩子们去看望他,都打怵爬楼梯。但是爹就是这样住在那里直至生命最后那一刻。他每天都下楼遛弯、锻炼身体、买菜购物,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只有在2015年夏天爹的病情加重以后再也没有下楼。

爹的生日是农历腊月十七,但为了全家人都能够到齐为老爷子庆寿,大家就把爹的生日放在每年新年这一天来过,要的就是大家齐聚一堂、开心快乐。至于哪天过生日,对老爷子来说,已经显得不重要了。

这一天大家都放假,没有特殊情况,很少有人缺席。这一天也是全家人到的最齐、最热闹的一天,也是老爷子最开心的一天。四世同堂、其乐融融,精神上、物质上也是老爷子收获最大,只要他开心快乐,值了。

2015年新年以后,一向身体健壮的老爹开始长病了,春节前在青岛住过一次医院,经过检查、治疗,病情略有缓解。至三月下旬再次检查,结论是:外包型食道癌。经全家人协商,最后达成一致的意见:老爷子已是九十高龄的老人了,不适合手术治疗。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大家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尽量减少他的痛苦。对他隐瞒诊断、顺其自然的活着,走向生命的终点。

以后想起这件事来,其实老爷子心知肚明,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说明了而已。老爷子靠着他身体的老本,靠着他坚强的毅力,靠着他对儿女的包容,靠着他始终清醒的头脑。明明白白的活着,明明白白的面对,明明白白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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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2日凌晨,老爷子与世长辞了。

作为一个女婿,又远在莱阳。从认识爹到送走了爹,经历了37个年头。因工作、事业、家庭牵扯精力时间太多,所以每次去青岛看望老人都是来去匆匆,只说好话,报喜不报忧。为的是让老人家开心快乐,减少老人家为儿女的分心担忧。

对老人的尽心尽孝做不到最好,大部分都是姐姐弟弟妹妹及他们的家人去想、去做了。我们回去反而成了客人,我与爹之间也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从未惹老爹生气上火,更没有争吵过,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和回忆。

因为我们一直没和爹在一起长期生活,所以我对爹的一生了解也很肤浅,但是对爹的感情却是很深的,他不是我父亲,但是他是咱爹。正是因为老人家一直活在我们的心中,所以整理出这些片片断断的回忆,用文字把它记录下来。忙里偷闲、匆忙之中写下这些,与家人缅怀,与家人共享,与家人永远把咱爹铭记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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