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 杏

和朋友去爬武功山，在三天门“太极殿”遗址前，我看到了一棵银杏。样子真的很丑，丑得路人一眼就发现它。

蓬松的叶小小的，也不茂盛，稀稀疏疏，如长在丑杏头上的乱发。没有血色的脸看不出任何一丁点的青春活力。每一个凹陷部位如深深的老眼袋，或是额头上的沟壑般的皱纹。树干粗粗的如一个大大的直直的水桶。树皮干燥燥，没有一丝湿润感，似乎一触就脱落。哦，错了，其实根本就不要触就会自然脱落。看树下满地陈皮，你就会知道此树已经衰老成什么样子了。树干上生枝，枝上再生枝，斜的斜、直的直、横的横没有任何修剪。枝稍分杈，如老鸡婆的脚爪。筋脉突兀的身子到处充满着老年人的雀斑，火烧留下的样貌如丑陋的老巫婆。别的树散发清香之味，银杏却散发出臭臭的苦涩之味。我初次见它，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么个丑像。

在整座林子，我没有看到哪一棵树有这棵丑杏那么大，它应该是这个林子的长老。尽管树相是那么的丑，然而正是这丑样一下子就占据了我的心灵，充塞了我的视野，那一刻我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其它的树。

我在想或许是因为它太丑，丑的连做凳子、椅子、桌子等家伙什都不行，更不用说能作为一处景来进行打造。其它树因为美，到了成材自然就砍去做生活用品了。唯有它样不美，连做柴薪都遭人嫌弃，没有人看得上。于是，丑杏就安安静静、自自然然迎送日出日落，迎送每一个季节，在安静中潜修。

然而，武功山的丑杏丑得出了名，凡去过武功山的游客，一说到武功山的银杏所描述一定就是这棵丑杏。丑银杏丑得走出了县、走出了省、走向全中国、走向了全世界，武功山的丑杏就这样火了。

远在南京林学院几位教授听说江西革命老区安福武功山生长着这么一棵丑银杏，于是带领学生上得武功山进行植物调查。经考证，此丑杏是千年前留下来的，是百树之王。史书记载：明朝时期，光宗皇帝派刑部右侍郎邹元标为御史上武功山烧御香，见此银杏形貌奇特，赐封丑杏为“树王”。立树台，建香庭，加以保护供朝山者观瞻。不幸，80年代一场山火使“树王”遭劫，树身烧倒烧毁烧残，只留下一个5米多高而且成了炭色的空心枯干。后来逢春，银杏又神奇般地滋生出了新芽，长出新枝，生成了今天这个丑样。

当我看到这段文字时，我不禁想起了作家贾平凹写得一句话：“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因为它不是一般的银杏树，是千年树王，是时代发展的活标本，是武功山道佛儒三教在此兴衰的见证者。这样的一棵树，当然不能去做桌凳椅，更不会做柴薪，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做这些玩意儿的。

丑杏因为丑，没有人会去注意。人们都在喜悦香花俊树、奇峰峻岭时，丑杏却在时光的一隅潜修静定的气质。它不为世间浮象所蔽，不为肤浅的悲观情绪无谓地消耗热情，只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由地驾驭意志、情趣和欲念，一心去创造心中的辉煌世界。经风历雨、雷劈电闪、火烧锻练，千年后终成树王，赢得世人的敬仰。丑杏身上折射出一种智慧的光芒，在尘世人的心里丑杏已然是一种神树。今天来武功山的游客，经过三天门时总要去膜拜。

大千世界，无论何种生灵，样貌丑与美的原型是无法选择，在成长的过程中或许你可以通过技术改变自己的容貌，但样貌原型本质依然存在骨子里，外界力量是无法改变，而这恰恰就是成就生命的根。样貌只是皮囊，皮囊终归会在时光的作用下失去光彩，在历史的河流中沉落，唯有精神与思想、远见与卓识、佳作与名著会如津渡石梁那样恒远。柏拉图、哥白尼、孔子、孟子，世人对于他们的像貌又有几人记得，然而他们的精神与思想、远见与卓识、著作却留存千古，影响一代又一代人。

唐代名诗人李绅，生来奇矮，如侏儒，有人为他起了个外号“短李”，可他一笑而视，潜心于自己的世界，写出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千古名句。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惹人生笑的“短李”，然而后人却把他和元稹、李德裕并称为唐代“三俊”。李绅论貌何俊之有，只因其腹中有诗气自华，才有“俊”之美誉。其实，在众多人的心底都留存一方理性与良知的净土。

我初见丑杏，看到只是叶、枝、树干组成的丑陋的树貌，生命价值、魅力、精神思想单单依靠外像是无法把握，需要我们用理性的目光去解读，去判断。“理性的判断力是人的主要力量，是真理与道德的共同源泉。”古希腊有位哲学家说。然而，大多时候，我们看到只是事物的外像，为“耳目”所诱导。我初见武功山古银杏，就是被耳目所输送的信息得出了丑杏这样一个误判，这样的认识是浅薄的。事实上，生活中我们如果只是停留在感官，我们就只能活在浅薄的世界里，所见的美也是有限的。大鱼是在大海的深处，只有小鱼才停留在小江小溪。众生芸芸，我们通常诚服心悦那些形式美，一眼望见，赞不绝口、依依留恋、忘乎所以。然而，对于事物本质的美又有几人愿花时费神去参之悟之。因此，孔子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足见参悟事物本质之美弥足珍贵。以貌悦人，必是短暂；以德悦人，必将光芒永放。对于生命，容貌的颜值并不是最紧要的事，开拓精神世界，避开世俗的纷扰，专注于内心的潜修，使心胸博大与富有，趋向于至美至纯，才是值得永恒追求。

那一刻，武功山的丑杏在我心里已不再丑，它是千年杏树王，是一处靓丽的风景，是我人生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