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佛的女人

　　小区里有些房子租了出去，开着服装店、五金店等，生意似乎都不兴旺。她家门口挂着“美容”的招牌，一日晚间散步无聊，就好奇地进去探个究竟。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张“佛”的草书，一张供桌上摆着观音菩萨的瓷像，旁边电视机里放着法师布道的录像。

　　“看看你要什么？”她年过半百，面容干净，身材挺拔，长发披肩，年轻时一定是个妩媚的美女。靠墙的一排玻璃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没有服务人员，不像美容院，显然是直销营养品的，来购买的人也不多。

　　看到我面容疲倦，她建议我买一些营养品。我笑笑点点头，两人算是认识了。

　　有几个晚上，我吃完晚饭散步，从她房前走过，那房门多是虚掩的，里面暗淡无光，但是法师一句句说教的声音清晰可辨。时间长了，知道她租住了一幢别墅，楼下里外两间，外面是店铺，里面是卧室。楼上则分别租给几位来沪工作的小白领。她的生活摆设极其简单，像是出家的居士。一直不敢问她的身世，但喜欢这里的安静，有空会进去坐坐，哪怕喝一杯她泡的红糖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遇到生活和工作中的烦恼，我会一股脑儿像她诉说。她总是平心静气，一边听一边排解。她又刻印《了凡四训》之类的光盘送我，劝导我改变率真自我的心性。喜欢她那些温暖而犀利的点拨，慢慢地我们就成为——闺蜜。

　　“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的理解是，对友善的人，当作老师和朋友；对不友善的人，避而远之。她则认为，每个人都有许多优缺点，只要学习他们的优点和长处。对于他们的毛病，就像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的身上有无，如有毛病，改正就是了。强求别人，改造别人，是不可能的。

　　她每天都念经文、经书，如果身体有恙，她会念的更多更勤快。一日，我说起朋友在筹资翻印经书的事情，她二话没说，交给我几百元，说是功德无量的举措，她也尽一点心意。我们聊起投资的事情，她说北京有朋友在卖连号的第二、三、第四套人民币，货真价实，可以进一些珍藏。现在许多玉石珠宝都大跌，只有人民币还是坚挺的，放在手上的钱，不投资就是负债。

　　话说的有理，我就央求她拿几套看看。她说：“有一套市场卖1万元，你从我朋友这里进货是4999元。”听罢，我就有些疑惑：太吃亏的买卖，她的朋友怎么肯？

　　“我跟她说了，你是我小区里的邻居。我也买两套放着，十年二十年后就翻几倍。”她还说想在古玩市场摆一个摊，就卖一些古董玉石之类。日子总要过的，卖营养品不景气，不如换个买卖吧。

　　盛情难却之下，我说就订四套吧，想这么便宜的买卖，应该跟好友一起分享。热衷投资的李老师听了感兴趣，并承诺可以找到摊位，约好在迪欧咖啡馆面谈。那个晚上，她一身白衣白裤，宛如不食人间烟火。

　　李老师不是道中人，是替朋友来“打烊”。他看到配置不全的精装　“中华人民币系列”珍藏版，也觉得稀罕，兴高采烈地翻阅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答应替她在古玩城里寻一个摊位，但要拿这个作为投石问路合作的资源。临走，她把另外三套“珍藏版”从小车上拿下来交给我，我答应明天如数付款。

　　第二天一早，接到李老师气冲冲的电话：“这套东西在局门路邮币市场才卖3500元，你这算哪门子朋友啊？”我大惊，也不敢说吃进三套货了，好在没有付款，有机会可以抽身，心里却是火冒三丈：帮你托人找摊位，你竟然藏着花花肠子诈我？我打开相关收藏网站，认真地一查，果然上面卖的比她的报价还便宜！

　　我憋着一口气，打电话给她，想她是否受到朋友蒙骗？她静静地回答：你不要，就把东西还给我吧。下班回家，我带着一股幽怨把东西送去——温柔一刀，让人难以接受。她若无其事地说，刚从女儿家回来，人民币“珍藏版”是好东西，你不要有人会要的。我听了心下一凉——似乎应该羞愧的人是我，仔细想想：她是在做生意啊，不在熟人身上赚钱，到哪里赚呢。

　　次日，我听一位检察官说，她在办理一起借佛敛财的诈骗案——一个在东北学佛的女人，到上海打工不顺，就干起摆摊算命的买卖，她能掐会算，能说会道，许多人趋之若鹜。她索性在家里设置佛台，整天念经上课，自封为“活菩萨”，逐渐笼络了100多名信众。她一一给“弟子”起了法名，以可以与菩萨“通灵”对话消除灾难为幌子，经常做法事等索要钱财，短短四、五年就有200多万存款、两套豪华住宅和一辆奔驰轿车……

　　原来，骗子是不在乎自己是否下地狱的，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连佛也可以当作生意出卖，连同出卖的，是他们肮脏卑下的灵魂。

　　某晚，我看小区广场有许多人在跳舞，也站在一边欣赏。突然看到白衣白裤的她，独自雕琢着天鹅般的影子，有独领风骚的妖娆。身边邻居说，一个离婚女人，做生意赚点钱不容易，还被一起学佛的“朋友”骗去8万……　

　　春节前，她回了老家扬州。几天后，听说她回来，我带一盒点心去探望。彼此恢复了友情，还是来来往往地聊，只是有了一层隔膜，不再掺和她的任何生意。似乎为了证明什么，某晚她打开楼上的铁皮箱，把她珍藏的邮票、书画和金银币等一五一十地向我介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没有慧眼识别，但感受到一股歉意在屋内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