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小白,你爷卖凉粉的,你爸呢?
为这个他差点跟我打一架,气呼呼的对我说:我爸在外地当官。
我说我爸也是。
我们一起抽了半只烟头,就成了好朋友。那时候玩的好,就会把好玩的东西凑一起,叫合营。我把他的链子枪还有陀螺放在一起,两个人的时候,一起玩,一到街上,看见他也来了,就觉得真有意思。有一天黄昏,我们一起走在铁轨上,问:是不是能走到爸爸那儿。我说当然能。他眼里放了光,对我说:小默,哪天咱俩一起跑吧。嗯嗯,我赞许的点了点头?
你给不给我钱?——那些天总有一个人问我要钱。
你那钢笔才多少钱呢,你问我要十五?
那是自动笔,你知道吗?
谁知道是不是给你了呢。
谈判谈久了,我心里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看过的笔还给人家没有。
我记得上体育课前,是还给他了的,然而对方态度十分肯定,说没有还。我就想,我去球场找找吧,不管还没还,找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远远,看到一截黑管,赶紧奔过去,虔诚的祈祷,那就是它,然而,那只是一截塑料;井盖的窟窿即便很小,那只聪明的笔也有可能钻进去啊,把操场边的井盖一一揭开——全都是失望;沙坑里的沙子一定会是埋笔的地方,翻得像炸过一样了,那笔还是没有。这样下来,连我自己也相信,是我弄丢了这只笔。他说,你找不到了,得给我十五块。
哪有十五块啊,我们再找找行不行?
不行,你得给我十五块。
那,我以后给你吧。
以后什么时候?
很快的。
要快点给我,要不然我叫我哥打你。
那十五块,像块黑布,铺满了整个天空。学校再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他是不是只是说说,没准过两天就忘了呢?黄昏,我背了书包去北大街玩,路上看到了他,他看了我一眼,就是闹翻之后,从此再也不玩了的那种眼神,他看了我一眼,我非常幸福在心里欢呼:啊,他居然没有提。我蹦蹦跳跳的转过街角,却在一个胡同口又遇见了他,他的胯下多了一辆单车,身后,一个高高的光头凶神恶煞。
记住,十五块,他说。
这真是难忘的一天。
我希望一回家,爷爷对我说:赶紧吃饭,我们看电影去,这句话能使人忘掉学校和作业,或者,不看电影,家里切个大西瓜,切个大西瓜也好啊。可我回去的时候,看见爷爷正和租客争吵,人家说,电费不能光让我们一家掏,你们也用,凭什么你们房东不掏,光让我们掏呢?爷爷,说用你点电咋了?上个月我光修房子花了十五,谁给掏,谁给掏?人家说:你们租给别人房子,该修。十五块钱是爷爷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看起来很生气,一直咳嗽,一直咳嗽到晚上。我想起来我从天而降的饥荒,那十五块钱的事,会不会让爷爷背过气去?
爷,我帮你数钱吧。
小店十点钟关门的时候,我积极的帮爷爷数钱。没有电,点了蜡烛数那温暖的纸张,我想要是钱很多的话,我可能会一不小心弄掉一张十块的,然后,那一张会很科学的被风吹到黑暗的角落里,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我再捡起来藏怀里。人逼急了总是足智多谋,然而,那天数啊数啊,只有十九块多——怎么能再让风吹走十块,怎么能?
怎么能睡一觉,醒了,快乐的发现,欠别人十五块钱,只是一个梦呢;要是忽然地震了也好,一睁眼,学校塌了,一切都过去了。然而日子总是如约而来,老师的训斥一如既往——作业又没有写,站起来!我站了一节课,那个同学下课的时候坐在我对面,问:十五块钱你什么时候给?
下星期一吧,我说。
说好了啊。
放学的路上,他又在胡同口堵我,记住:十五块,还有六天。
他身后的光头,凶神恶煞。
一想起还有六天,心里闪过一丝愉悦。毕竟还有六天。
随爷爷看场电影,俩大人,俩小孩儿,检票的一来,就让我们坐他腿上,影院里全是诧异的目光。有人骂:龟孙,挡住了。电影是打仗的片,我和弟弟,回来也打,为争一只皮球。结果呢,电影看完了,皮球也没有争过,而离星期一只有一天。一天呐。
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星期一呢?老师洪亮的声音依然响起:作业没有写完,站起来。依然是熟练的站起来,头低到某个最舒适的角度,显得态度很好,又可以坚持很久。放学了,那个同学坐在对面我,看我,一直的看。我在努力的想开口的说的第一个字。他在我的课桌上,刻:十五块,那把小刀,他说是削铅笔用的。我赶紧说:我爷爷已经给了我十五块了,可是我路上摔了一跤,可能是掉了。你看——我把跟弟弟打架抓破的手腕给他看,你看,摔的,摔成这样了,多疼。
下个星期给你吧,我爸回来了,带好多钱。
什么,不行?那,三天吧。
你怎么还摇头啊,这样行不行,明天,明天,我爸明天也能回来。
怎么,还不行?
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门口路过,打死我也不会认错,是小白。
小白,小白,你怎么跑学校来了?
爷让给食堂送凉粉。
小白要拉我去玩,我指了指那个同学——。
敢欺负我兄弟,学校的走廊里铁盆一阵乱响,卖凉粉的盆,没几下就砸成了扁的,那个同学头也成了扁的,我捂着他的伤口说:笔我真的还了,真的。他说,等着,我哥会找你们。小白喊:你知道我哥是谁吗?你到北大街打听打听?
报复很快就来了,不管我怎样的想着换线路回家,错开时间回家,光头还是带人把我堵到了绿化带里,砖头和皮带齐飞。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小白,他飞奔过来,掏出一块布捂住我的头。这给我添了麻烦,后来拿那块布的时候,把头发剪掉了不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了轻松。十五块的事就这么解决了,五百块也解决不了的事要来了。我问小白:他们怎么看见你,就走了。他说了:我哥是白大龙。
那你得跟你哥说说。
嗯,我让我哥找找他哥说说,约个地方把事清了。
心里就有了底。白大龙有天晚上果然出来了,他粗壮的胳膊像个打铁的,他给我发了只烟。过了一会儿小白龙也来了,我发了烟给他,他笑着对我点了点头,说:说好了,没事。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也来了,我还没有站起来,大龙先起来了,我看到了他手里粗粗的链子锁,仿佛拴在了我的心里,牢牢的很踏实——大龙就这样拿了链子锁站了起来,我没有看清到底来了几个人,就被这锁敲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抱着脑袋爬起来,又挨了一棍子,是小白。
很多脚踹我,躺着看腿,像森林里的大树,我想不明白怎么了。
直到白大龙,走到那个光头跟前问:方哥呢?那个光头说:方哥没空来,让我们照应照应他弟弟。好的,你跟方哥说一声,我弟弟小白不认识他弟弟,冒犯了,我回头专门赔罪,今儿这事我先替他办了。
我脑袋发蒙,但也很明白了,想,躺会儿吧,就没事了。
医生每动一下我的头发,我就疼一下,也有点痒,可能是发炎了。抹点酒精,我把帽子一扣,回家睡觉去了。我发现五百块的事不难,死不了就没事了,十五块的事,却难到想死,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世上还有很多更难的事,其实是跟钱没有关系的。
没多久,我就转学了。
在车上,忽然看见了小白,他跟方哥混社会了吗?他还记得要沿着铁轨走路吗?我们的爸爸都在外地当官,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个十五块。
车越走越远,他只剩下了一个影子。我的手在车窗上写字,写了些什么,我忘了,车走了,我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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