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她的朋友圈看到那则消息时,心里一疼。后来的三天里,刻意回避着,不让自己想起它。就像不相信一个老朋友突然离世一样,我也不相信它会突然离世,而且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离开。


  我曾经不解,为什么善良的人,却不得善终。就像那个默默捐款的老人,却以车祸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么这样的结局,又该怎样解释?然而有那么一刻,我又释然了,相较于病魔缠身,身心俱悴,受尽疼痛之苦,这样的猝然离世,又何尝不是最好的安排。如果一个人的寿数是一定的,那么又何必伤心于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呢?肉身不过是灵魂栖居的皮囊,而灵魂永远是不灭的存在。如果心有怀念,那么就永远活在身边。一个人,或者一只狗,都是一样的。


  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一只狗,和一个人的故事。我甚至不忍心用“狗”这个字来称谓它,因为用她的话来说,除了不会说话,它像人一样,体贴,细心,忠诚,心心相通。它甚至比人做的更好。好到死心塌地的对着她好。它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甚至很多时候,能读懂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心理活动。她开心时,它就撒欢似的奔跑,比她更快乐。她不高兴时,它赶都赶不走,默默的陪在她身边,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偶尔舔一下她的手。她说这话时,泪流满面。听着的我,也泪流满面。


  它的名字叫乖乖,她,是我的朋友兵姐。乖乖是陪伴了兵姐11年零6个月的小伙伴——一只乖巧,可爱,充满灵性的狼青。


  这是我第四次写乖乖,也是最后一次。那天听到它离世的消息时就想写它,但一直没有动笔,因为那是一种不敢碰触的疼痛,只怕意念一动,那种疼痛便会汹涌而来。


  但它又像一个心结,一日不写,一日就结在心里。


  今天最后一次写乖乖,希望它能走的安详,也希望兵姐能尽快放下。


  那一天,应兵姐之约,我和英姐,兵姐一起小聚在一间名叫“香格里拉”的房间内。“香格里拉”是某店里的一间八人座的房间。那天,最初只有我们三个,后来又偶遇了也曾遛过乖乖的丽妹和她的朋友。


  赴约之前,我便隐约感觉到今天的小聚和乖乖有关。这是一个不敢碰触的话题,却也必定是避不开的话题。


  这一天,距乖乖离开,已经是第二十一天。


  三两句寒暄后,话题自然的说到了乖乖。只是一开口,兵姐已经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兵姐说:那一天,乖乖中了毒镖,爬到门前时,我竟不知。因为家里装修乱糟糟的,不想让乖乖进来,留给乖乖的最后一句话是“出去!”等装修的女人说,看到乖乖在门口趴着,口吐白沫时,我赶紧跑到门外,已经不见乖乖的踪影。后来的几天里,我跑遍了所有的狗市,狗肉馆,都没有乖乖的消息。朋友说,别找了,不可能找到的。


  我知道再也找不到了。但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每次想到乖乖最后听到的话是我说的“出去”,我就心如刀割,不能原谅自己。它爬着回来,我本该有救它的机会,但却因大意错失了。它对我那么忠诚,我对它又做了什么?那一刻,乖乖面对紧闭的大门,心里该有多伤心。每每想到那一幕,我就心疼不已,不能原谅自己。


  我和英姐静静地听着,看着兵姐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我和英姐都没有劝慰,只是一次次递过去纸巾,陪着她默默落泪。因为我们知道,兵姐心里憋了那么久的话,必须要说出来,那是她心里说不出的苦,道不出的痛。这些话唯有说给我们听,因为我们都是曾经带着乖乖遛过弯的人,也都是喜欢乖乖的人。她说的所有感受,我们都懂。她对乖乖所有的想念,我们都懂。在此时,所有的劝慰都是那么无力。正如她说,所有的劝慰她都懂,但心里的那种蚀骨之痛,却是汹涌而来,无力可挡。


  乖乖已经不单纯的只是一只狗,俨然已经成为兵姐生命里的一部分。并姐说,以前每天急着回家,是因为要去遛乖乖,现在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那种感觉,禁不住就要落泪。这个小城的每一条路,以前都带乖乖走过,而今每一条路都有乖乖的影子。想躲都躲不开,想让自己不想都难。


  情绪低落到极致的兵姐,每一天都过得那么难熬。那种说不出的难过,常常突然的就泪如雨下。


  在这整整三个小时的泪水里,我听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故事。


  十一年前,兵姐第一次见到乖乖。那时乖乖还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奶狗。被淘气的邻家孩子扔进粪池里,自己慢慢爬出来,一身臭烘烘的。那时也像最后走的那天一样,趴在兵姐的门口。看着小狗实在可怜,并姐把它带进了院子,用了八盆水,才洗干净它身上的臭味。但在之后许多年里,每逢阴天,它的身上还会散发出淡淡的和那天相同的异味。也每逢此时,乖乖便会无限悲伤的趴在地上,沮丧之态,惹人心疼。


  兵姐对乖乖好,不但喂食精细,还常常和乖乖聊天。乖乖不一定能听懂兵姐的每一句话,但兵姐对它的爱,它懂。那份尊重和爱护,它懂。那种亲昵和疼爱,它懂。记得兵姐有一次出差,一走就是七天。乖乖以为兵姐不要它了,一连三天不饮不食,眼睛上糊满了粘液。兵姐爱人一看情况不妙,电话告知了兵姐。兵姐说,你和乖乖说说话,聊聊天。果然,乖乖在听了聊天后,渐渐的开始吃东西。等兵姐出差结束回到家的那一天,乖乖一见面甭提多高兴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乖乖,只能用肢体表达着自己的喜悦。兴奋的围着兵姐上蹦下跳。那一刻,像极了孩子看到久别的妈妈。


  乖乖很体贴。有一次兵姐值班,外面狂风大作,大雨如注。兵姐要去关大门,看着外面有些发怵。乖乖似乎看懂了似的,舔了舔兵姐的手,像是告诉兵姐,“不要怕,有我呢!”然后率先跑了出去。


  乖乖很懂事。带乖乖遛弯时,有时走到野外,乖乖看到路边栅栏下有小洞,一探身就钻了进去,然后扭头看到兵姐过不去,便马上又钻出来,跟在兵姐身后。


  乖乖很小的时候,兵姐怕乖乖遛弯时随地大便,便带着小铲子,以便随时清理。乖乖自从看到兵姐把大便埋到旁边的树坑后,再也没有在路上大便过一次。每次都是主动找树坑解决。


  兵姐最初带乖乖遛弯,一看到有孩子过来,兵姐便给乖乖戴上项圈。几次下来后,再出来遛弯,乖乖看到有孩子过来,便主动躲得远远的。乖乖的那种懂事,那种灵性,那种善于观察,真的让人惊叹,也惹人怜爱。


  记得我和英姐遛乖乖时,乖乖吃完英姐送的饭后,看到英姐拿出项圈,便主动一伸头,钻了进去。在小树林里时,英姐会把项圈解开,让它自由玩耍,但要回家时,只要一喊“乖乖”,它便飞一般的跑回来,主动伸出头,戴上项圈。有一次,我们带它去公园,人多孩子也多。乖乖就主动坐在我们的身边。我用手摸摸它的头,它舔舔我的手,然后再看看我。看着它明亮的眼睛,清澈的像水一样。那一刻,它不仅仅是一只动物,更像一个朋友。


  乖乖通人情。几年前,兵姐的大哥带着家人一起来探亲,第一次见乖乖,乖乖像是知道是亲人似的,主动的伸出头去示好,舔一舔大哥的手,那亲昵劲儿,犹如家人一般。


  很多时候,兵姐的喜怒哀乐,不用言语,乖乖都能看懂。只要看到兵姐是开心的,乖乖便会很活泼,跑来跑去,一副开心的样子。有时遇到兵姐偶尔情绪低落时,乖乖便会一步也不离开,趴在兵姐身边,安静的陪伴着。不时的扭头看一眼兵姐,在兵姐身上蹭两下,舔两下手。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样。


  乖乖的故事,兵姐说也说不完,我和英姐听也听不够。在兵姐的含泪讲述中,我似乎看到兵姐和乖乖昔日的美好时光。那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伴,灵魂与灵魂的相通。更是相知、相懂、相惜的碰撞。在兵姐的泪水里,我读懂了她对乖乖的想念,也读懂了那种蚀骨灼心之痛。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感动,但也终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犹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间也总吟唱着离别曲。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相聚与离散本就是孪生兄弟。对于生命来说,腐朽的是肉身,不灭的是灵魂,只要心有怀念,便是永久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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