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我对面的桌子边,磕着瓜子。两排贝齿并不整齐,下一排的牙齿,有一颗被挤出来,侧着身子,就这么侧了四十多年。一头乱蓬蓬的碎发,乍一看,像男生一样。间或可以看到在太阳下闪着光的白发,夹杂在一蓬黑发里,很突兀,又很时尚,像小年轻们做的彩调。
瓜子皮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堆起越来越高的一堆假山。她的嘴巴不停。一边吃,一边说话。
她说,我小时候特怕黑,夜里经常蒙着头睡。藏在被子里,常想象着“月黑杀人夜,风大放火天”。窗边有一丝响动,我便以为是有贼潜伏在那里,鬼鬼祟祟,伺机而动。然后我就会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我怕,我怕人,也怕鬼。因为小蟊贼会在夜里出来,鬼也会在夜里出现。
那时,夜夜盼着天明。每当早晨,第一声鸡叫,我都如释放似的,舒一口气。天终于亮了。
那时,我也盼着长大。长大就可以有自己的小天地。长大了就可以穿漂亮的衣服。长大了就不用天天写作业。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长大了,父母会变老,父母会去世。
后来稍大些时,我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想结婚,想有自己的家。
再然后……
说话声,和嗑瓜子的声音,一起停止。我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颗瓜子放在唇齿间,却并未咬下去。眼睛看向窗外。此刻窗外人来人往,有一个年轻的妈妈,牵手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男孩,从窗前走过。小男孩唇红齿白,小小的格子衫,蓝色的牛仔裤,干净整洁。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踩在马路牙子上,两只脚一前一后交替着,慢慢的向前移。年轻的爸爸跟在身后,手上拎着一个坤包,和一个水瓶。显然,坤包是妈妈的,水瓶是孩子的。他满眼都是宠爱,耐心地护在小男孩身后。一家三口慢慢走过。
她的视线随着这一家三口移动,直至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收回艳羡的目光,她咔嚓用力咬开那一枚已经潮湿的瓜子,舌尖挑去瓜子仁,瓜子皮丢在桌上。接着说,我现在爱死了夜晚。什么鬼呀!贼呀!远不如白天让人害怕。每天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真正触摸到灵魂,感受到自己真实的存在。如果把白日比作过客,那么晚上便是故乡。那些白日里烦心的,闹心的,担心的,林林总总,被黑夜一笔勾销。即便到了明天依旧会死灰复燃,借尸还魂。不管它,我先过了今晚再说。我先放松了再说。我先舒坦了再说。我先做回我自己再说。
这一刻,她说得无比用力,说得咬牙切齿,又说得满是惬意。像是夜晚有着巨大的治愈功能,一入夜晚,犹如再生。
她还想说些什么。服务员端来了饭菜。她拍拍两手,然后抓起筷子。说,吃,吃了饭,太阳就落山了。白天过完,夜晚登场。哈哈,想想都是一件开心的事。
说这话时,她瞟了一眼窗外。窗外,落日的余晖渐弱。嘈杂中覆盖着安宁。
夜晚,马上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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