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拉磨,这样他们就高兴。他们一高兴,就会给我吃的,而我恰好也转悠饿了,生活安排的总是这样美好而恰当。
我笑起来的时候,是从鼻子里发出很有张力的声响,穿透冬天冰冷的空气,直抵人心。主人就会过来,摸摸我的耳朵,真诚的给我添一把草料——这超越凡俗的语言,直达我的胃,我就会轻轻的抬起后腿,做踢人状。能和人类打情骂俏的驴注定此生不凡,所以,当我抬起后腿的时候,能够发现主人没有配合的装作躲闪,好像真的希望我踢中他的脑袋,他贴近我的耳朵告诉了他的烦恼:驴,你说,我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怎么又生了个女孩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使我高兴起来,就是我看到主人的高兴,他的眼里永远是穷人常有的担心与焦虑,而我仔细看他的时候,却感觉到了这次的不同,我还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和无奈。我真的想帮帮他,但你知道,我只是一头驴。他揪住我的耳朵看样子不准备丢了,好在此时屋里那边,孩子哭了起来。
女孩子的哭泣是有玫瑰的味道的。他家里的五朵玫瑰好像都哭起来了,热闹的很,他跳了起来——他已经不能像很多年前那样跳得很高了。只是不得不跳起来,像脚底踩了一根玫瑰的刺。
他佝偻的背影,使我想起很久的过去,阿胶里有驴的悲欢离合。牵驴的绳子的曲线,是妈妈生命的轨迹,虽然那时候,她拼命的扭头舔我,舔不到了,就看我,看不到了,就叫我,但宿命的绳子还是把牵到一个厂子里。这个世界干燥的没有一滴眼泪,刺骨的风好像要把我的四个腿吹成冰条,我还不会站起来,一头驴,无论它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只要他不站起来,就不能算是一头驴。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我的世界里出现的第一个没有拿绳子的人,他过来抱我。
这就是我的主人。
他对他的妻子说:多可怜,老驴不见了。她的妻子便抱了干草来,为我做了一个窝。他们又点起一堆火,整个天空都是温暖的橘色。我常常竖起耳朵倾听每一种声音,含着眼泪感觉到他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很快就站起来了,成了一头真正的驴。
某个午后,我在草地上,我在草地上飞奔时,看到了第五条腿的剪影,飞扬跋扈,趾高气扬,我知道了长大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了青春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就该是爱情了吧。有一天主人走了过来,给我的身上加了鞍和绳:从今天起,就给我拉磨。
是,主人。
我知道了驴长了长耳朵的意义——就是为了能听到您说话。
就像我一开始就知道,我长了那么大的嘴,就是为了吃。
而那个磨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拉着它走路,为什么终点也是起点,周而复始。磨盘里藏了人类生活的秘密和生存的理由。主人坐在地下抽烟,看太阳冷漠的从早上到黄昏,周而复始。女主人有时候会哭——反复的问怎么办,怎么办,被人发现了又要罚。我真的想告诉她:您变成驴就好了。
这世上,只有驴什么都不怕,因为它没有为自己活过,所以也不怕因任何事而死。阿胶里有驴的悲欢离合,磨盘上有驴流浪的灵魂,生又何喜,死又何哀呢?然而,我能说什么呢?你知道的,我永远,只是一头驴。
我不以驴喜,不以驴悲。夕阳下我吃着草料,憧憬着下一把草料,看太阳公公觉得他老人家也是同行,整天在天空瞎转悠,指不定也是拉着磨呢?拉着所有的时光,拉着的幸运和厄运转悠呢,我们都一样瞎转悠,不是为了出发,也不为了回来,只为了拉磨,把所有的日子慢慢磨出味道来。主人有时候会喝一点酒,睡在磨房里像个孩子,有一次我不小心踩了他的腿,他叫起来比驴还有天赋。他老婆就骂他,死东西,也不安个灯。他睡在磨盘上的时候,像个孩子,我就拉着磨转悠——转悠,转悠啊,转不出如来的掌心呐——女孩子的哭声是有玫瑰的味道的,他的五朵玫瑰,总有那么两三朵,每天奏着交响乐。
风总是从北边刮过来,自顾自的刮着。
冷是一定的,当无论怎样还是冷的时候,就听风声,冻不死我,就听风声,听虚掩的门发出的抗议。一个人影溜进来又溜出去,像一个闪念。管他是谁呢,吃一口草料我决定溜达溜达,北风吹不傻溜达的驴,长夜漫漫,何以解忧,唯有溜达。然而——。
女孩儿刺耳的哭声,有冬天的味道——。
哇的一声,直抵人心——我踩到什么了。我低头看,是个人。
是个女孩儿。
我吃掉覆盖在她身上的草,看到了她的眼睛,像星星那样。世上的每一颗星星,不为什么,就来到这个世上,世上的孩子来这个世上,是不是需要个理由?我不懂,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头驴。
一个做驴的,没有做过母亲,但世上的每一头驴都有过母亲。 努力的回忆起自己那个垂死的夜晚,回忆那个夜里温暖的火光,和火光里那久久的悲天闵人的目光,我不愿相信那是一个梦。如果那是一个梦,那活着,是什么?
风越来越大了,我看到干草中的生命,像飘零的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我在她的小脸上,呼出温暖的热气,她的小手摸了摸我的鼻子,好像很喜欢我。我咬了她的衣领,把她放到磨道外面,而后,用干草把她围了起来,我看着她,也看着我,我张了张嘴,算是对她笑,你看到一个驴在笑吗,从鼻子里发出很有张力的声响,穿透冬天冰冷的空气,直抵人心。
天亮了,我看到疯子一样的女人捶打他的男人。他们一起,到那个磨道里,寻找孩子,她哭得声嘶力竭,也许当她知道丈夫把女儿丢到磨道里时,就以为孩子已经死了。
亲爱的朋友们。别问了。
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一头驴,没有办法知道的太多,今天的草料有点干,没有昨天的好嚼,我希望明天会好一点吧。不好也没关有关系,草料虽然不在我这里,但牙齿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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