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西瓜会自己裂。好像说,别切了,我自己来,脾气很大又刚烈。人们说这样的瓜甜。我问爷爷为啥呢,他说:谁知道。瞧,他也是脾气又大又刚烈。


  我们住的地方,在河南省上蔡县北大街。


  来来往往的人里,我认识几个人,爱喝酒的胡老三,爱骂街的铁箍,爱自言自语的李大妮,还有个拉架子车的女的,车上拉的女孩儿我们叫她小妮子。奶奶说,你去要钱买作业本,我就去抓住车把不让走,直到拿到一毛钱。


  可是,一毛钱是要买作业本的,这让我心痛。


  有一种快乐,可以覆盖写作业的痛苦,吃西瓜。


  每当放学时,看到家里有西瓜,就会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那时候,外地回来的大姑常常会带好吃的回来,奶粉饼干什么的,大部分,都在我们肚子里。牛奶加荷包蛋,开始是爷奶俩,我们一人一个,后来呢,他们吃不动了,我们更能吃了,我们吃俩,他俩一人一个。然而,吃再多的鸡蛋,我还是会想起那些西瓜。


  只要家里有了西瓜,心里有了一喜事,我们过来过去,就围着它们转圈。不停的拍它们,好像一拍,时间就能很快到晚上,到奶奶不忙时,就能够注意到西瓜;我们编上号,一,二,三——可能奶奶看到号,就会更加明白,西瓜不是看的,是吃的。家里会有些别的瓜,我也在上面用指甲编号,好像指甲可以划出绿色印子的,都是西瓜,后来,我知道我是傻瓜。


  爷,你炒那么多花生,你渴了吧——我盼望着太阳能专门晒我们家的老头,让他渴到不行,然后,我去搬西瓜;奶奶,煤火炉是不是烤着你了,看您一头汗,您一句话,我就去搬西瓜。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夏天,我们总是能吃到西瓜。爷爷是瓜贩子喜欢的人,拉车走到我家门口,总是要多吆喝两声,探头探脑的看爷爷是不是在,他们都知道,这老头儿一买就是一车。


  圆滚滚的,绿色的,有美丽花纹的谜一样的西瓜啊,一切开,就是谜底,或红,或黄,或黑籽儿或白籽儿,或沙瓤或水瓤,那甘甜的第一口,使人难忘。有些瓜不好切,夹刀,有些瓜,刀一碰就开了,有些瓜是自己开的,真的,我和弟弟都不承认是我们拍开的,有些瓜,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就裂开了,我们都喜欢裂开的那种瓜,甜,真的很甜。


  我一次能吃四大块儿,就躺在凉席上起不来,老弟能吃八块儿,怎么做到的呢。反正我总是比不过他,他总是先拿第一块儿大的给爷爷,然后,爷爷自然会说:你吃吧——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得到了先机,然后,飞快的啃下去大半儿,再去拿下一块儿,就这样,提高了效率。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自己也快像爷爷那么老了。身材也无比像西瓜,智商也徘徊在西瓜的层面。


  我们的北大街,有很多名人。李大妮那样的,天天说话,我们谁也听不到她说了些什么。胡老三一喝酒,就让我们看他腿上的伤;铁箍有一天死了,从楼上掉了下来,我看到他娘在街上趴着哭。


  人来人往的北大街,有个拉车的女的,从胡同里出来,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架子车上的小妮子,有时候会对我们笑。有一天,她扔下来一些西瓜那样的小果子,像小人国里的西瓜,拇指那样大小的果子,我想可能是西瓜的孩子。我尝了一口,有点香。等她回来,我们就问她要,告诉她,我们家有大的西瓜,你换不换?


  那女的会带些别的瓜回来,长得有点像戏院里的小丑那样的瓜,歪到一边去的花纹好像一个诡异的笑容,大人说这是屙瓜,是鸟儿吃了瓜子,又拉到地里长出来的——我们不要,扔一边去,说,我们家有西瓜。


  我们有西瓜,才不要你的破瓜。


  我们爱吃西瓜。


  我们吃到自己圆滚滚的,在这个世界上打滚儿。采购站的台阶是我们要攻占的阵地,北头的冲上去了,我们要夺回来。夏天路灯下的童年,风云变幻,英雄辈出。爷爷是天庭唤我回家的神,每到十点,我们就要离喧嚣的快乐而去,不回去,就是鞋子——鞋子把英雄的屁股抽得像西瓜那样肿。然而,第二天,采购站的台阶上,依然有战斗的续集,战斗的间隙,会躺在屋檐下看星星——天空是个大瓜吗?一闪一闪的星,是瓜籽吗——是她的孩子吗?


  乖——


  听到有人喊我们。


  是喊我们吗?像梦里那样的。


  来,吃西瓜。


  我吓了一跳,想跑,弟弟已经被夹在了臂弯里,然后我也被擒获了。我们被抱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屋里,我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喊,乖,我们吃西瓜。她把我们放下来,飞快的抱出一个西瓜,西瓜自己裂开了,掉地下碎了一地。我们就跑了。


  跑得很快,谁也追不上我们,神不能,鬼不能。很多个夏天过去了,还会想起那夜的西瓜,还能吃吗,那个瓜?我知道这世上自己裂开的瓜,不都是甜的。




  因为,那是母亲裂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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