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有这个毛病,睡醒了,眼睁不开,眼屎为什么那么多呢,是不是因为吃多了?
有次奶奶说你爸要走了,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衣角,像蝙蝠那样飞出门,重重的关门声吓了我一跳。这就是我记得的第一次分别。
分别的次数很少,因为,爸爸很少回来。
想不起来他回来时的样子和我的心情,记得的大多是声音,厚的声音,像是车间里砸铁的机器,我的小名,在他宽而粗鲁的胸腔里共鸣,他叫:四毛——我极力回避看他的脸。
那是真的不好看。
我不会让他碰一下,除非他伸着胳膊在奶奶面前炫耀自己多有劲儿,我才会爬上去。那只很有劲儿的胳膊晚上会去后园里碰树,熟睡的知了吓得乱叫。
他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说:卷子还没有下来。
从此便开始了祈祷,希望在卷子改完前,他能上班去。
我记得被那只胳膊夹起来的滋味,我之所以长后来横着长,估计是被他夹的了,竖着夹一次,就横着反抗一生。人生总有遇难呈祥,那次,没到卷子发下来,他就接到了单位的电报。
我还要不舍地问:你要去哪儿?
他的回答使我喜悦:远,成都。
他远去的身影让我幸福,奶奶站在门口看他,过了一辆车,挡住了他,车过去了,奶奶看到了他,他背的包里什么都没有,我生怕他回来说不走了,直到他头也不回地走远——奶奶看不到的那么远,我才开心地玩玻璃球去了。
奶奶说你爸心大。那年去越南打仗,也是头也不回。
你们都是石头托生的。
对,就是石头,孙悟空他弟。
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我能翻来覆去的说瞎话儿,逃学的五个月,我编了很多故事给奶奶听,甚至,故意告诉她,老师批评我内务没做好,告诉她我这次考试把题看错了,没有考好,来让她确信,我一直在上学。
父亲一个跟头翻去了外地,走的时候,我小学三年级,回来的时候——我都想不起来,我该上几年级了。拘留所里日月长。我几乎和他一样高了,奶奶在厨房捶他——你不要娘了吗,五年才回来。他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温顺的羊,他蹲着,搂着他娘说:要,要。
他工作的地方,还有一个要我的学校。
跟他走,是不知道不跟他走,我能去哪里。我希望火车跑得慢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到地方,就这样一直坐火车也好啊。他对我说,前面会有山,还有山洞,忽然有一点兴奋。然而,山很快过去了,山洞也很快过去了,车还是冷冷向前。他去买包子,对我说:马上就能见你妈了——这有点可怕,我想,车要是坏了,司机要是看错了路,又开回老家,该是多么好。
然而,车是不回头的,就像爸爸那样。
不回头我也能看见奶奶。她在家做饭吧,少了一个人吃。
家里的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她养大的人。然而,跟她一起送我们的,只剩一条的狗,叫丑丑。
我的青春头也不回,草率地飞走了,黑色的衣角像蝙蝠那样飞出去,远方是莫测的未来,我时常听到命运对我重重关上大门的声音,有时候也想跳起来。但我知道,人生无时不在分别,没有人不能够分别,过去的,就真的让他过去吧。
可是,爸爸,万一你系鞋带,不小心回头看到了我,我还在三小路口看你。
万一,你抱抱我,我也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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