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

一 

梨花不是植物，梨花是一个女人。出生时，家中院内一棵梨树花正盛开，爹娘就为她取名梨花。梨花名叫梨花，人生得确实跟花似的，身材苗条，皮肤白皙，脸蛋俊俏，一双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只要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不心动的。

梨花自小聪明伶俐，活泼嘴甜，加上在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为此深得爹娘宠爱，其地位超过最小的弟弟。说是爹娘掌上明珠半点不为过。平日里，穿得比姐比哥比弟好，有好吃的，吃得比姐比哥比弟多。遇事，一家人全让着她。起初，有理的事，大家让着她，时间久了，无理的事也得让着她。要是不让，她就生气就闹就不吃饭。有一次，因为玩一只毽子，小弟与她争了起来，爹娘没偏袒她，说了她几句，她跑进厨房抬手就把碗摔碎了二只。爹气不过，第一次举手打了她两巴掌，这下了不得了，她就哭喊着奔向河边说要跳河。吓得爹娘从此再不敢违她的意并碰她一指头。

二            

梨花的娘是个爱听书喜看戏的人，闲暇时，就把听来看来的故事戏文讲给子女们听。梨花娘最常讲的就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西厢记》、《绯衣梦》、《菩萨蛮》。初听，子女们倍有兴致；二听，就无兴趣了；再听，就觉乏味了。每每这时，姐姐说：娘，你总是讲这几段，没劲。哥哥说：娘，你就会讲这几段，不听。弟弟太小，听不懂娘讲的内容，兀自在一旁玩耍着。只有梨花爱听娘讲这些故事，不管娘讲多少遍，每次都坐在一旁认真听着。梨花最爱听娘讲《菩萨蛮》这出戏，她崇敬戏文里的佳人又才女的萧淑兰，幻想着长大了也能够像此女一样富有才气，写词作文表述衷肠。

想要写词作文，必须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想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必须上学读书，并且读到一定的水平。可梨花的爹生在旧社会，受旧思想影响较深，在娃子读书问题上，总认为女娃子读书无大用。梨花的大姐就是这种陈旧思想的受害者，一日校门未进过。比起大姐，梨花还算幸运，论到她够上学年龄时，新中国亦已成立，受新思想的影响，爹的观念有了不小转变，没有让梨花走她大姐的路，送她进了校门。或许是因家庭条件太差，亦或是爹思想观念更新的不彻底，梨花读完小学就中止了学业。小学文化想要写词作文，水平肯定达不到，梨花就在心里暗下心愿：既然自己不能写词作文，那将来就嫁个能写词作文的男人吧！

三

梨花十九岁那年，全国正闹饥荒，几乎人人吃不饱肚子，当时不少地方的农村还饿死了人，梨花的爹就是那年活活饿死的。娘为了使家里不再饿死人，不得已，就四下托媒人为梨花寻婆家。媒人为梨花介绍的对象，有乡企事业单位的职工，有在工厂上班的工人，条件都不错，可梨花一个未相中。村小学校长的表哥，知晓梨花的心思后，就为她介绍了家北边双沟镇上一个有点文才又是公办教师的马姓男人。这个马姓男人一条腿有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人送外号“马跛子”。就因为肚里有文才，梨花不再乎男人的腿跛，心里十分地钟意。

梨花出嫁时正是春三月，梨树花开的正艳，白白的一片，将天地间映照的通亮。马跛子男人独自一人牵着一头驴，从二十里地外的双沟过来迎娶梨花。乐队没有，车队没有，彩礼没有，就为梨花做了身粗布嫁衣，另外还放了挂小鞭，如此婚礼怕是从古至今最最简单的婚礼了。梨花穿上新嫁衣，肩上挎着装有旧衣服的包袱，抬腿跨上驴背跟着马跛子走了。脸上是一脸的喜悦，一脸的满足。

马跛子家解放前在镇上是开粮行的，属资本家，解放后被共了产。为了生活，马跛子家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开了一个驴拉磨房，专职为镇上人家加工各类杂粮，从中收点小费用来度日。磨房先前只婆婆一人，梨花嫁过来后就在磨房帮忙。先是做下手，由于梨花聪明勤快，手脚麻利，做了不长时间，就能独挡一面了。除此之外，梨花还特别孝敬贤慧。婆婆心里对梨花很满意，时常在马跛子面前将梨花夸上一夸。马跛子男人十分高兴，当即提笔为梨花作了一首诗，予以表扬。梨花感觉很甜密很幸福，脸上每天总是笑意盈盈。

日子在磨盘隆隆的转动声中飞快流逝着，不觉间大半年就过去了。按理，梨花的肚皮早该显高了，可是不知怎的，丝毫变化不见有。马跛子无兄无弟，上头只有两姐，马家就他一根独苗，要是梨花不会生育，那马家岂不要断了香火？婆婆首先开始着急起来，脸上乌云遮日，并常有微词。梨花就说：怀娃因人而异，有开怀早的，有开怀晚的，且莫心急！话说得有道理，那就再等等吧！星移斗转，日月如梳，说话间不觉又是大半年过去了，可梨花的肚皮十分不争气，依旧平平如初。素来尖刻的婆婆狂躁起来了，对梨花产生了较大意见，看梨花再不顺眼，动辄还指桑骂槐；马跛子男人也是怨言不断。这时，梨花就再不敢说什么了，无论婆婆与男人说得再难听，她都低着头默默听着，那样子完全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马跛子为了治好梨花的病，抓来一堆一堆的药让梨花吃。西药吃了，中药吃了，草头偏方也吃了，全不管用，梨花的肚皮始终半点变化没有。婆婆与马跛子失望至极，大骂梨花无用。骂罢，婆婆鼓动马跛子离了梨花，重新娶一个。马跛子没听他娘的话，梨花的美貌与贤慧令他舍不得丢不下。

面对婆婆与男人的肆意漫骂，梨花就像个可怜的童养媳，低眉顺眼，百般忍着，连半句反抗的话都没有。在世俗的观念里，女人不会生育就等同于犯罪，是最大的过错。

梨花肚里的苦水一天天积聚着，等装满了，就回娘家向娘统统倒出。娘听了就陪着梨花流泪、叹气，末了再宽慰几句。后来娘生病去世了，梨花肚里的苦水再装满时，就找姐姐倒。姐姐心疼妹妹，忍痛将自己出生才三个月的小女儿过继给梨花，一来给梨花增添欢乐，二来给梨花冲喜。身边有了娃子说不准啥时就能怀上，这种事例生活中发生的很多。梨花的婆婆为此又抱上了一丝希望，苦苦等待着这一天到来，然而只到老死也没能等来梨花怀孕。

四

婆婆死后，梨花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马跛子自有了过继的女儿后，打骂梨花就变得少多了，污语及施暴多是在醉酒与心情不好时。梨花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始终认为家里有女娃是不算有后的，至此马跛子心里一直想能再有个男娃。同事理解马跛子的心情，逐帮马跛子抱养了一个男娃。这个男娃是一个未婚女子生的，没有根底，只要养大就跟亲生的差不多。马跛子高兴的了不得，为男娃取名狗旦，视如宝贝蛋似的，疼着，宠着，惯着，没骂过一句，没碰过一指头。在他娇纵下，狗旦变得粗野、刁蛮、不讲理。梨花就说，你这样惯娃子不好，长大了要出事的。就要管。马跛子把眼一蹬：“不要你管。自己生不了娃，还想管娃，不嫌害臊!”梨花自感心中有愧，只得作罢。

冬去春来，狗旦一晃十多岁了，小小年纪，打架，逃学，抽烟喝酒。到此地步，马跛子竟然还是不加严管。一次在学校与人打架，用砖块把人头都打破了。正好马跛子出差不在家，梨花盛怒之下，拿鞋子把小家伙痛打了一顿。马跛子回来后，狗旦就哭泣着立马告梨花的状。马跛子闻听大怒，一拳将梨花打倒在地，又找来棍子在她身上狠命抽打，边打边骂：“好你个无用的东西，竟敢打我儿子，吃了豹子胆了!”只到打累了骂够了，才停了手住了嘴。这一次是结婚二十二年来打得最重的一次。可怜的梨花被打得遍体是伤，觉都不能睡。她越想越伤心，男人待自己不好，抱养的儿子又不学好，今后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如此活着还有啥意思哩？梨花绝望了，半夜里，她悄悄来到院中的梨树下，流着泪在开满梨花的树杈上系上一根绳子，上吊自尽了，死时年仅四十一岁。梨花这辈子，总与三月分不开，总与梨花分不开，生在三月，出嫁在三月，死又在三月，都是梨花盛开的季节。

五

梨花死后第二年，不甘寂寞的马跛子又娶了一个二婚女人。这女人四十不到，还具备生育能力。可也不知怎的，婚后老长时间了肚皮也没鼓。这女人是生过娃的，于是就让马跛子去医院检查一下。检查结果是：马跛子无生育能力。

这个结果，也不知梨花地下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