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习
父亲和母亲的老去很突然,发生在十三年前的夏天。
那个夏天弟弟出车祸了,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他双瞳放大,小便失禁,人事不省。
检查治疗还没开始,迎接我们的先是一纸病危通知书。父亲那年57。父亲强作镇定,他拿笔的手没有颤抖,但我看见他短而又短的花白胡子,在轻轻的颤动。
格登。我的心疼了一下。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洞见父亲的软弱。这个细节直到今天记起来,我依然感到突然和讶异。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意义,只有女儿自己知道。父亲对我的严厉无人不知,而我对父亲的敬畏和崇拜却无人知晓。我一直以为父亲这个男人,是一座山,一锭钢,一块岩石。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为。是英雄,也是导师,是国王,也是暴君。父亲于我,是世界的缔造者也是统治者,是生活的创建者也是破坏者。父亲开心时,满世界好水流好花开,原野上雏菊朵朵在风中摇曳,大地上溪流潺潺鱼儿嬉戏。父亲发怒时,世界天昏地暗,摇摇欲坠,随便一声轻叹就能把它粉碎。
你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被一张轻薄的纸片,消解了与生俱来的力气。面对起意要夺走爱子的死神,父亲来不及悲伤,他只是感到万分无助,他眼神木然,全身僵硬,每走一步路腿不是打软,而是不能打弯。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世上还有能把父亲打垮的东西,它叫生离死别。
母亲不一样,她只是哭,泪水流不止,虚弱娇怯哀怨,一句话也没有。母亲一素不经事,却偏当着了这惊天动地。
夜深了,我带父母回家,他们成了两具木头人。我一路牵了他们的手,左手爸爸,右手妈妈。我牵着他们,心意缄默,像在送别他们的昨天,也迎来自己的明天。我们仨,一路无言无语,任由万家灯火,远近高低地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万籁俱寂。北面小房间遥遥传来马路上的声响,动静忽大忽小地在人的心尖尖上辗过。
母亲侧躺于床,泪水已枯。她干涩的眼睛怎么也合不拢。我陪坐一边,第一回感觉到妈妈对我之需。她一动不动盯我问,崽呀,我们可怎么办呀?一遍又一遍。我爱怜地摩挲着,她的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别怕,有我呢,我们会找最好的医生。
我,一个29岁的女儿,不期然地成为他们的依靠。没有任何迹象地,一夜之间,我家的舞台上,父母由主角退为配角,连谢幕仪式都来不及举行。而我虽已出嫁多年,心神却始终承继着闺阁之习——唯唯诺诺于父母。这天开始,我却突然发现,我的精神彻底独立了,弟弟的意外却成为一个姐姐真正的成人之仪。
从那天开始,无论我做错什么,当着面,父母再也没有半句对我的责备和批评。“长大”发生得如此突兀,我像一个悠游于山水间的过客,毫无防备地就被黑心导游带入一片没有过渡的异乡风景,以至于多年以后想起来都有些分不清虚实。如果可以,我是否可以永远当个逃课的小学生,永远嬉戏于校园外的百草园不要毕业?
弟弟脑部手术后二十多天神智不清,病友们建议要去大山里找“半仙”。“半仙”说,是他酒后撒野尿尿到了土地公公,结果惹来此段祸事。又是撒野尿!多年以前,我们的爷爷出门买石灰,也是树下一泡尿,回家后莫名得病,不治而亡。村里人说他是尿到了树神。难道,同样的梦魇要在爷孙两代人身上纠缠么?
这些,我都不对父母说,不能给他们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半仙”给了一小撮茶叶,用粗糙的红纸包了,我捧出茶叶像捧着救星,且就相信一回科学之外有圣手吧。茶叶只够泡三次,一天一次,不泡时放病人枕下压着。父亲不置可否,强大的人原本不信这些。记得他说起平生三次亲自遇鬼的故事都是爱信不信。他阳气俱足。不反对,是为着尊重我长途跋涉的一片虚妄又厚重的心意。
三天后,弟弟清醒了安静了。又二十天后,弟弟出院了。出院当天,我们一家喜气洋洋地前往市内一家公园照相。弟弟的平衡感没有恢复,他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我们身边。多年后我再看,照片上父母真的很年轻,谁能相信他们已经由此步入了老途?
死神输了。我们宁愿相信,是强大的求生欲让身高体壮的弟弟赢了。四十天的时间里,弟弟的病房里走了两个人,一个是男孩,三岁;一个是女孩,十八岁。他们都是摔死的,一个死于滑滑梯,另一个死于建筑工地。人间有多少家庭,就会有多少出和死神赛跑的比赛。不同的,只有赛时和赛程的不一。人们也许能赢,也许会输。赢是相对的短暂的,但输也不是绝对的彻底的——是家族间血脉的生生不息,保证了人们的赢。弟弟后来结了婚,生了子,家族的血脉,经由他在传递。
从我记事起,这是生死大戏在我家的首演,或者说是预演。我的爷爷,早早地就领着奶奶,和一大群族人,安睡在一片偌大的旷野上。我一直认为那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清静,自然,隐逸,没有打扰,陪伴他们的,只有明月清风,阳光雨露。当扫墓日久,它的意义已经固化成为一种生命的仪式。在墓地和家里往返的我们,有叙旧,有言情,有打闹,有嬉戏,也有墓前短暂的把持和庄重,惟独没有情感上的痛苦和伤悲。远了的死亡,意义只在于增强家庭的凝聚力,而非其它。有一回,我五岁的侄子居然对奶奶说,将来有一天,你和爷爷也会睡在这里吧,到时我也会来给你下跪打鞭炮的。说完赶紧伸出小手,摸了摸奶奶的衣服,安抚着又补一句,我是说假如哦。
年纪小,也是懂了忌讳的。
想我那素来娇羞怯弱的母亲,听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H和M,是我心魂契合,无话不谈的知己。H二十年前突然没了弟弟,M一年前突然没了父亲。好几次,我试着要和他们谈谈亲情失散后的心境,终于是无功而返。倒不是他们不配合,而是这个话题一提起,他们的伶牙俐齿就会变得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像是一口奔突得正欢的泉水突然被堵了泉眼,无奈间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冒些大小不一的泡。我记得,二十年里H只说过一句,是很难过,最初几年里有时半夜醒来会想,呀,怎么我就没了弟弟呀。而M,在相见欢的打趣之后,听到提问突然话势低落,答,我也不知怎么过来的。嗯,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我五点还要开会呢,下次再聊好么。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不会是一个讨喜的话题,它在最懂的人们之间也不能展开。有关生死的所有细腻的情感起伏和悲喜担当,注定了人们只能独自品尝,所有的生命,注定了只能孤寂地生和死。我甚至搞不清楚,人们在这个话题上的失语,是因为无力,还是因为无心?这有什么不同么?不堪顾望,不敢面对,回避就成了理所当然。
但是,我是多么想要和人在这个话题上有所深入啊。
如果说,十三年前弟弟的意外打垮的只是父母,那么年龄越长,生老病死越来越**裸地和你面对面,它就像一个严厉的老师,在黑板前板着脸等着学生们的举手发言。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片沉寂,大家都在交白卷。同龄人已经开始传出离世的消息了,追悼会也开始轮到自己去参加了。同办公室的Y,三年时间我亲眼看到他从胃不适,到绝症,到手术,到离世。他年轻的太太来整理办公桌,留下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几条肥皂,几支笔。余下的,是一些碎纸片,哗地一下,从七楼的垃圾通道倾声而下。Y在世间活过的痕迹,从此不再有。我和Y,很好的同事关系,却从来对他的疾病不着一言。他没生病前我们有说有笑,他得大病了,我再见到他,就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安慰也不是,说笑也不宜,全是尴尬。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单走向末路。以至于他走的前一夜,我突然梦到他从病床上跳下来,轻松微笑说,看,我全好了。
在最后的时光里,他到底有着怎样的怯弱,畏惧,抑或是坦然,勇敢?
同样的,不能施展的情感外援之惑,还发生在外祖母的暮年。可以说,我们是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的老去,直至死亡。外祖母咽气后,等着入殓时的躯体,比一条老死的狗大不了多少。外祖母要谢世时倒是说了,她含着泪说不舍得这一屋子的人。每回她这样说,后代中的一群博士生,研究生,大学生,作家,老师,竟无人应答。
谁又舍得她呢?光阴无情,离别总是要发生。我们都是时间的奴隶,所有生命的离世,无论寿短寿长都是嫌太早太早。“谢世”,我老家的俗语,对人世对生命充满感恩之情的一个词,一个人走了,他(她)不再回来,“谢世”而去。一个谢字,是先辈们死亡观的最好注解。它优雅而从容,挑破了生离死别的沉重和悲切,赋予了死亡庄重又礼性的仪态。
即便如此,以我辈之俗,又如何真正能理会“谢世”的古雅之重?
我对M掏心,从前我的迷惘围绕着生,现在我的茫然却来自于死——如果亲人或自己的生命面临威胁,那美食,华服,花花绿绿的钞票,要死要活的爱恨情仇,所有的俗世生活的意义何在?它们正一点点在塌陷。
M语塞。“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是M的人生哲学。但M在父亲病危的关头,毅然选择了辞职。和我不同,M是一个行动胜于思索的人。无奈的是,无论是行动,还是思索,我们仍然需要臣服于生命的铁律,生老病死,谁也逃不了的课。多数时候我们是个旁听生,
但仅仅旁听,那伤筋动骨的疼与痛,就已经足够打消我们在人世的狂妄与自大,让我们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M一声叹息:在这件事情上,所有的人都是没有做好准备。
上课
公交车上很挤,一个带着双拐的老汉,友善地示意我到他身边坐下,那有一个刚空出来的位子。我争不过别人,一路依然站着。老汉对我满是同情,他是看出了我的虚弱不堪。到站了,他颤巍巍站起来,我不假思索地伸过手,搀扶他下了车。整个过程不着一言。在异乡的人群里,我得到的仁爱竟施自于一个比我更需要帮助的老汉。
一个小时前,医生对我贺喜。确诊结果让我有些意外,何喜之有?我正犹疑着要不要接受他的心意,他进一步说白来,你真该高兴啊,要知道,来做这种检查的人有相当比例的绝症。
绝症?!
这两字吓了我一跳,甚至有些怨怼。我这么年轻,从来没往这里想过,即便每回住院病房里都有病友查出不治,我还是没有动摇过对自己健康的信心。我对生命有太多的贪恋,一段契心的闲聊,一部好看的电影,一本好看的书,一程开心的旅行,一袭漂亮的衣服,一夜无梦的安眠,一回成功的股票操作,一阵荡气回肠的写作,一碟合口的小菜,一场好听的雨,一寸金色的阳光,甚至,一次痛心的生气,一段断肠的忧伤,一股莫名的愤怒……这所有的体验,没有生命的依托,它们将附丽何往?冬日出好晴,我会突然放下工作到处约人出去晒太阳;久旱逢甘雨,我会欢喜轻流写上一段短信供人分享。我活得正如此山清水秀兴致勃勃,怎么可能提到“绝症”?想都不要想。
但是,谁不是活得兴致勃勃呢?38床那个健壮的山里女子,不过三十出头,儿女成双,老公俊朗能干,家里开着厂子吃穿不愁,等结果的几天里,她依然洒脱,她天天到城市广场上跟人跳舞。她眉眼大方,精力充沛,举手投足都咕嘟着生命的热气,像一朵盛极时的花。但是,她真的没有逃过去,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她花容顿失,把病友们的心都哭凉了。唉,所谓开到荼靡花事了。
以她为镜,我就好比是一个劫后余生者,难道不应该虔诚合什,对苍天伏首长拜么?
病情没有大碍,但稍有复杂,需要把工作和生活作个适度停顿,拿出很长一段时间来调理身体。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当我面对它时发现事前准备远远不够,长时间架设在风花雪月之上的生活一下变了样,精神极度娇情的我,头一回知道身体上的娇情同样难以伺候。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我就像奴婢一样,要想着法子哄它开心高兴,否则它对我施以的惩罚不敢设想。前景不明的“预后”让人如履薄冰。
一天又一天,我对它朝思暮想,日常生活开始围着它转。按时吃药,定期体检,活动多了怕累,不活动又不行。早睡早起替代了晚睡晚起,吃东西开始有了禁忌。全部精神生活几乎停止,因为心里心外牵挂的只有“君王”。阅读的习惯还有保留,床头书变成了《养生大道》《中医入门》《教你怎样不生病》《求医不如求己》。我成了一只倦飞的鸟,被关在疾病的囚笼里,埋首于自检自省的阴影中:做过不敬天地的事么?有过亏人亏己的言行么?时间不长,一种平生没有体验过的情感产生了:它是自卑加屈辱。
是的,疾病让我尊严灭失,自卑顿生,它挫败了我素日的自信和从容,让我深知与健康者的不平等。记得一个笑话,一个哲学家不满自己的身体,他屈辱得大叫,“它竟然每天晚上让我为它洗脚。”哲学家说这话时一定身体健康,为它洗脚算什么?分分秒秒成为它的奴婢才让人不可忍受。
我开始自闭,主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不回短信,不接电话,尽量少出门。H问我怎么样,我答八个字,行尸走肉,了无生趣。
母亲很是担心,我对她问询的敷衍让她寝食不安。她开始想入非非,认为我是隐瞒了大问题。她的惶恐更是令我不耐烦:不会有生命危险,放心好了,不用来看我。
急火攻心,母亲终于生病了。夏天的一次出远门彻底打败了她。六十三岁的母亲,平生头一回住进了医院。
我惊慌失措,心疼牵挂间夹有抱怨,她怎么可以这样,她这样一病叫我如何承担得起?
消息不断传来,第一次检查没大事。第二次检查,疑有事。第三次检查,弟弟来电话了,妈妈的情况不妙,我们要转院到市医院。背地里,弟弟说,妈妈可能时日无多了。
见到母亲,她消瘦苍白,眼神里尽藏恐惧,话音细若游丝。乍看一眼,我竟心生不喜:母亲应该表现得更坦然些,更坚强些才对,要像我,一个人敢壮着胆子在北京的各家医院奔波游走才对。因为,她是母亲啊!
对不起,亲爱的母亲,我们爱莫能助,你要勇敢些才能跨过去这个坎。
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安静,可怕的安静。弟媳壮起胆劝说,妈妈你别这样,你一这样把害怕写在脸上,我们都不知怎么劝你了。母亲失态地叫,那我要怎么样,我要怎么样?母亲的失态让我无语默然。当事人的焦虑和恐慌,让任何安抚都变得苍白无力。
仅仅是一段必要的休养生息,我就已经变得恹然厌世。但我们却在要求另外一个女人,要像刘胡兰一样视死如归。
我们在市医院一无所获,它竟然连个诊断书都不肯出具。弟弟坚持认为危险迫在眉睫。一团慌乱。母亲去了广州。在广州,母亲紧张得血压超高让检查半途而废。
我们心乱如蚁,阵脚全无。妹妹在现场祷告上帝,我在家里求告观音。我们私下议论妈妈太娇气,不懂得端拿为母之仪。
其实我们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们想说,一旦有事,失去妈妈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想说,失去妈妈的心理准备我们还没做好。
我们想说,妈妈不能一走了之留下我们在世上漂泊。
我们还想说,其实我们比妈妈本人更害怕。
我们更想说,绝对不可能有事的,妈妈一生谨小慎微,又没一星半点亏心事。
上帝啊,原谅我们对母亲的不敬吧,我们该说的没说出来,不该说的全说了。
母亲心思缜密,母亲嗅出了潜在的危险。母亲胆子小,母亲不知怎样去面对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突如其来的事故。我们呢,难道我们不是么?细究其来,我不喜母亲的失神慌乱,难道不是因为讨厌自己的失神慌乱么?我抱怨母亲没有应有的仪态风范,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正抱怨自己素日风仪难再么?
该说说父亲这回的表现了。七十岁的父亲这回比十三年前坚强。他坚持要亲自陪送,态度强硬,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是要去的,谁也别拦我,你妈胆小,她需要我。”我小心说服,“你没有你想象的坚强知道么,那一年弟弟出事,你的胡子都吓得在抖。”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个秘密。说出它后我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把偶像说成了稻草人。
十天后,母亲回了家。折腾了二十几天,母亲不再自己和自己打架,多少安静了下来。人总是这样,初迎风浪难免有天崩地裂式的惊惶,最后还是会被逼安之若素。人知道战不过天斗不过地,人也打不赢自己。农历七月二十八,母亲过完了六十三岁生日。七月二十九,母亲正躺在床上默神写遗书,广州来电话了……
结果?结果是一家人喜极而泣。母亲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虚惊!死神,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戏耍了我们全家一把。要命,这样的玩笑闹大了!
母亲轻松愉快,柔语相劝:好崽,听话啊,你要好好养身体哈,你可还年轻呐。
话短,意沉。是共同经历了风雨后的相惜相怜。更像是一个重获自由者对狱中难友的祝福和叮咛:好好改造,你也会有出牢的那一天。
平安是福。所有人的生活恢复正常。我悄悄捂紧属于自己的生命底牌,还是不外道内心的苦闷,担忧,讲详细的病情病痛。如果我们曾经对别人类似的困境伸不出手,那么也别奢望可以得到感同身受的情感外援。
课后
苦夏已尽。风平波定。秋天在来。
故事远没有结束。有一天,我无所事事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母亲的事,竟悲从心起,肝肠寸断,恸伤不止……我在悲号中泪醒,抹得两手尽湿。早上5:45,我听到了公鸡打鸣。6:30,一只老鸭在强一声弱一声地叫,四周是啾啾的鸟鸣。微寒轻流。天亮了。
阳台小花园里,很久没开花的米兰又散出甜香了,文竹枯了又活了,吊兰萎了又盛了,桃树叶子落尽了,十年前的一株盆景,现在长得像山上的野树,有人高了。夜来香有些委屈,只一朵两朵地开,三角梅叶子新出不少,而紫罗兰,被挤到了最外沿,小心地往虚空里悬着身子,让我要在楼下费劲仰视才能看见它。
我收拾好自己,去买回一套看了两遍的秋裙。邓皓品牌,很高的价,费资一月薪水。..穿上它,我不再是“奴婢”,而是一个“王妃”。
破费奢侈,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情,我开始试着打破受制于“身体”的人生窘境。
有友名妍,二十好年华被当头一棒,划归绝症患者。此后三年一路波折,先是哀哭,怨上天不公;后是心一横,死了拉倒。再后是发现误诊误治,悲喜交集,三年地狱般的光阴!妍现在三十好几了,治癌让她丢失了苗条楚楚,肥胖的她见人总是笑意盈盈,她所有的文字都如春天的柳色,秋天的湖光,一片花好月圆。那曾经的翻江倒海,天塌地陷一字不着。
她用力着墨的,倒是有好几条与青春和美丽相关的旗袍。旗袍于她,从此只能是,挂在衣橱当文物,一袭相思难提起。她选择了手磨咖啡作替代品,在安宁的夜,静静地烧上一壶,任由沧海桑田在咖啡的浓香里化作烟雾。
我比妍幸运。四个月内我有过短暂的消瘦,如今身材依然如昨。任何一条旧日之裙,都不必就此承担怀旧任务。
又有友名絮,多年纠结在一个“预后不明”的疾病里,无助孤单惊惶虚弱,巨大的压力让她几近崩溃,差点遁身世外。当医生的絮现在依然兴高采烈地寄身红尘,“和一切美好的事物谈恋爱”成为她生命中的法器,困扰她的疾病终于不治而愈——哦,是对人间对生命的爱恋最终拯救了她。
四个月过去,我从丢魂落魄,从纯粹的对身体的痛苦臣服,变得比从前更加相信灵魂的高贵和力量。无论如何,灵魂必须凌驾于身体之上,而不能是相反。如果我们无力安置身体,至少我们可以用心安妥灵魂。
铃声响起,从“生老病死”的课堂上暂时退下,我安静下来,给自己布置课外作业。我把四个月的表现细细地过滤,细细地过滤,到末了只余下对自己的同情和鄙薄。逃课和厌学都不是办法,是该直面生死的时候了,死神在夏天的玩笑不止是玩笑,我更愿把它看作是友善的醒诫。相比失魂落魄,会有一种更好的姿态可供选择吧?我甚至想得更远:如果在某个将来,自己也是以这样的失态送走自己,那才真是枉了一世修为。
在我安居的城外西郊,有一个新建的“回归园”。我至少是在第六回经过它时,才恍然意识到,这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如果没有意外,那该也是自己的归宿吧。
有远亲客死异乡。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临终前,一生浪漫的他竟然立嘱不得将骨灰送回故土。他交待妻儿,要为他选一处人烟不达的深山,要有苍天大树,要有潺潺溪水,不修坟,不立碑,只在树底下打一个洞置入骨灰盒即成,至于祭扫什么的,就免了吧。妻子说无力办到。他妥协,那你就一直把我带着,你去哪,我去哪。他为难的不止有亲人,还有自己。妻子当然不会带着他,她在自己故乡的墓园选了一块地,安放了他。有夫妇,妻自北方来,受不了南方的潮湿,抱怨了几十年,她发誓死后一定要魂归故里,否则怕骨头在南方的湿壤里会起霉。可惜,最后她还是随男人安息在了南方的土地上。嫁鸡随鸡。
这样的违愿而终,相比预知归宿,哪样的结局才更有人性的温暖?
李银河有博文提到:
记得我的导师许倬云对我讲过一件事:他有一次去瑞士做学术交流,一位瑞士教授带他去到一个朴素的墓园,指着一个简朴的墓穴对他说: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一生会怎样度过,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不会有任何新鲜事,也不会有任何变动。说时脸上带着一种安详又落寞的表情。
“安详又落寞”,这该是一条好的“谢世”之路吧?
1983年在浙江义乌实习,那还只是一个破败穷困的小县城,街树上不可思议地,挂满捆扎成束的毛豆杆,或者水稻。惟一气派的,是随处可见的,为活人准备的墓穴,路边小树林里,菜地里,屋群空地里,当时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人刚在世间活出点兴致来,怎么就可以准备这样一个洞穴?
预知归宿会不会让人活得更踏实些呢?或者更加了无兴头?
我找不到答案。因为我想要的归宿只在梦里。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我把它讲出来。不是没有知音,是这个话题的本质使人失语。每当我想说出点什么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有巨大的屏障竖起在两颗心之间。我缄口,伸出十指,拂落苍茫的落寞……
我需要一个导师。恰逢其时地,我看到了网上风行的《兰迪教授的最后一课》。
兰迪?保施,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他年轻英俊,热情优雅,有超强的幽默感和亲和力,一个终生为梦想而活的人。可惜他的人生旅程是以加速度方式进行。2006年夏天,他查出患了胰腺癌。2007年夏天,他被告之只有3—6个月生命。
2007年9月18日,兰迪发表了“最后一课”的演讲,轰动世界。
上来就放了几张自己病情的影像,接下来几个俯卧撑,证明自己虽然活日不多,但身体依然很好。一直在笑,不讲妻子,不讲孩子,说自己再坚强也无法谈及这两个话题。也不讲宗教,不讲死亡,他只讲“梦想”,讲梦想对一生的引领作用。
一直很轻松,全场笑声迭爆,掌声不绝。兰迪笑容迷人,这个就将远行的人,视死如归。
2008年7月25日,兰迪在家中去世,年仅47岁。上帝寂寞了,需要个好玩的伴,把他早早地召去了。
我们都要听上帝的。
兰迪教给世人的,不止是“梦想”,更是远行的艺术。他的表现赋与了生命最完整的尊严,体现了灵魂的高贵之美。他俘虏了亿万人的心。也俘虏了我。
毕业
H,M,你们好!
是秋天了,天很蓝,云很白,轻风很凉爽。
打打打,争争争,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讲话不许动。
还记得这首遥远的儿歌么?那些当“木头人”的日子多么无忧无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渴了就喝水,高兴了就傻笑,生气了就乱哭。冷了加棉袄,热了穿单衣。
我们为生而“生”,何曾想到会有一天与“病”,与“老”,与“死”的劈面照见?而我曾经的好奇和惶惑,导致了对你们心底城堡的冒犯。敬请谅解。
我现在才明白,面对疾病和死亡,再亲密再强大的情感,也会遭遇无力的困境。对于大多数的世人而言,它是雷区也是禁区。生命彼此间的疏离感是与生俱来的,即便相知如我们,也无力由此胜出。这个事件也教会我,要适应终极意义上的孤独,面对人世的风浪,除了有并肩作战的勇敢,还要有孤胆冲锋的勇气。
疾病是一场哲学课,听课的讲课的都是自己,会有怎样的收获全在悟性高低。但是,只要可能,我还是祝愿普天下人,能够逃了这门课。
至于我们仨,再来玩一次游戏好么?
打打打,争争争,回到过去,回到本初,回到当“木头人”的日子——
哈哈,不许讲话不许动。
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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