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个追我的女人
我常常想起一个追我的女人。
那是很好看的女人,黑的长发,白的脸孔,细长的手指仿佛可以穿过我的锁骨绕一个弯,她为什么追我呢,而且一追就是这么多年,一直追到我的梦里,仿佛除了被抓住,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会想起我的第一个面具——一张白纸上的四个小洞。袖珍的我就戴上这个面具藏在冬青树丛里,只为吓哭更小的孩子。
你会笑吗,当你看到流着鼻涕的男孩儿,猫在冬青丛里的样儿,你会笑吗,那时,我的埋伏总是很成功,没有人看到我,没有大人去理会一个藏在冬青丛里的小小企图。
当小小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时,就会看到一个长了白色脸孔的小鬼儿,呜呜的怪叫,无比吓人。那些小孩子便会急急的躲开,或者,哇哇的哭,这使我我惬意。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我的快乐不知道会有多久呢。
我要知道她那么能跑,说什么我也不吓她的孩子了。
与很多次一样,我从树丛里跳出来的时候,立刻看到了那小孩儿惊恐的样子,他的哭声突然而尖厉,我害怕了,我想跑开呢,却一时忘了脚在哪儿。我看到了他的裤角儿流出了水,是尿了。这时候她身边的女人抱住了他,亲他,乖,别怕,那小孩子却依然大哭着,妈妈,鬼。
那不是鬼,宝贝。
那他的脸白的啊
那是假的,没有鬼。
那就是鬼啊——
那女人朝我走了过来,走了两步就变成了跑。
我头发都竖起来了,就跑了起来,我穿过冬青的树丛,跑到里胡同里,她竟追了过来;我从胡同里跑到了街上时,看到她脱了高跟鞋跑;我从街上跑到一个杂乱的工地里时,我看到她摔了一跤,却仍然爬起来跑;我在那个废弃的楼房里跳跃的时候,她正艰难的爬一条梯子;我顺着一个铁管子下来时,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她流了眼泪;我对流泪的她做鬼脸,我的鬼脸比那个面具丰富而充满挑逗;她不说话顺着铁杆艰难的下来,依然朝我跑来;我跳到了一条水沟里,她也跳了进来,——我真的害怕了,不知道她会把我怎么样,不知道我们两个到底谁是鬼,也许她才是,如果不是鬼,人怎么会这样——我最终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绝招,一头扎进了一个男厕所,在那蚊蝇的温暖世界里,我大口的喘着气,想,终于安全了。却感觉到一只手揪住了耳朵——
“ 跑啊,小东西。”她站在了我的面前,而且牢牢的控制了我的耳朵,我大哭起来。我害怕她的样子,她红着脸,喘着气,像真正的鬼。
厕所里,没提裤子的两个男人落荒而逃,我想逃,却忘了脚在哪儿。
她说:我不打你,你乖乖地走。
我被她带到了孩子面前。孩子看着我们,不哭了。女人让我把那张纸戴脸上再拿下来,对那孩子说:看到了吗,没有鬼。那女人笑了,把孩子抱在怀里,亲,妈妈说过,这世上没有鬼。
她扔掉了那张纸,用脚踩了睬,你看你看,我踩它。
我踩它,我踩它,我踩它,我踩它。我踩我的面具。
活着的时光里,我带过种种的面具。有好看的,有不好看,有哭的也有笑的。而在我自己感到害怕的时候,我的面具却是吓人的。一到夜里,我便看到了那张吓人的面具。有时,吓了别人,有时吓了自己。落荒而逃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个女人在追我。
我发誓就是惹真正的鬼,也不要去惹一个孩子的妈妈。
她用她纤细的手指,在我的锁骨绕了一个宿命的圈,她让我自己拿掉面具,告诉自己:你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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