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嘉明顶着一对熊猫眼出门的时候,一抬头,正看到一步之遥,李大婶,王大娘,刘大姐头抵着头在嘀咕着什么,看到嘉明出来,互相使了个眼色,马上满面堆笑的招呼道:“明子,上班走啊!”
张嘉明一看她们那满眼放光的表情,心里已明白七八分,低着头,闷闷的哼了一声“嗯”。
看着张嘉明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李大婶她们仨接着刚才的话题议论。王大娘瞅了一眼胡同口压低嗓门说:“我昨儿在院子里乘凉时听的清清儿的,隔壁一声高一声低的,起初还以为是两口子叨叨嘴,后来听到嘉明扯着嗓门喊‘离婚,离婚,这日子一天也没法过了’,还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
李大婶接话说:“他俩为啥吵?为啥离婚?”
刘大姐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态,接着说:“还能有啥,男人的花花肠子呗!你们没听说吗?明子前些日子升科长了。老科长退休后,明子直接官升一级。男人吗?升官发财换老婆,三步曲。”
王大娘嘴一撅,说:“这小崽子不学好,他娘要在的话,肯定和这小没良心的没完,哪能让他这么胡来?可惜好人走的早那!
(二)
张嘉明到单位,刚想坐下闭目养一下神,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头昏脑胀地。但干事员小李说局长刚通知十分钟后开会。
张嘉明起身,想到卫生间洗把脸清醒清醒,免得待会儿开会状态不好。水龙头刚打开,电话响了,看了一下号码,不想接,但一直响,只好接通,压低嗓门说:“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里不知又说了什么,只见张嘉明嗓门忽然升高,喊道:“什么也别说,没得选择,离婚,离婚,听懂了吗?”
说完,啪的把手机扔到了台上,开大水龙头,哗哗的洗了几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嘉明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凸起,一脸的憔悴。
嘉明抹了一把脸,抄起手机走出卫生间。两分钟后,卫生间的小门慢慢打开,李副科长走了出来。
这次开会的主要精神是讨论即将开工的家属楼筹建问题,最后商定,凡是报名的员工,每人先交10万定金,算作首付,后续可以分期付款,也可一次交清。会议结束后,嘉明耷拉着头出来。
前几天听到单位要盖家属楼的消息,嘉明兴奋了半天,终于可以从平房搬进单元房了,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辛辛苦苦节俭这么多年,也就盼着这一天。当市面上房地产炒的热火朝天时,嘉明就盼着单位说要盖家属楼的事能尽快落实,毕竟市场上的房价太贵了。
但是经过昨晚,嘉明的一腔希望之火已经被悉数扑灭。
一想到昨晚,嘉明脑袋就疼。
走出会议室,嘉明要给课室同事们传达一下会议精神,还没推门,便听到房间内的议论声。
“怎么好好的要离婚呢?”小王的声音
“好好的还能离婚呀?那肯定是不好了呗。”李姐说
“男人有钱就变坏呐,女人变坏就有钱。”李副科长阴阳怪气的接一句。
“张科长不是那样的人吧?好像也没多少钱。”小王疑惑的说。
“你知道啥?升官之后就是发财。那声离婚可是我亲耳听到的”。李副科长板上钉钉的说。
张嘉明不想再往下听,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三)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娘拿着一把笤帚正在打扫门前,李大婶在自己门口择韭菜,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突然李大婶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巷子口,王大娘说了句什么,没听到回音,便扭头问“干嘛呢?怎么不回话?”
只见李大婶向胡同口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王大娘扭头一看,呵!这不是嘉明丈母娘吗?她可是认识的,这丈母娘可是小镇上出了名的泼辣人儿。
记得嘉明娘还在时,有一次婆媳两个因为琐事拌了几句嘴,可不得了了,丈母娘过来护犊子,一蹦三尺高,把这家老老少少骂了个遍。嘉明娘人老实,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子窝了心病,不久便生病去了。这丈母娘从此也没再登过门。这次女婿要和闺女离婚,怕是要来揭房顶的。
王大娘地也不扫了,收起笤帚,去叫刘大姐一起过来看大戏。
嘉明丈母娘推门走进院子,王大娘她们仨便开始竖起耳朵认真听。可是听过来听过去,没有她们预想的大动静。她们猜想啊!这丈母娘一进门准指着嘉明的鼻子骂,就看她上次的大嗓门,这次也准小不了。上次不过拌几句嘴,这次可是要离婚呐!估计生撕了嘉明都有可能。
她们仨门外嘀咕,万一里面真闹大了,记着赶紧报警,这闹归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三步没有两步近,她们可不能看着嘉明吃大亏,虽然这小子这次做的事确实不地道,但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心近的。
但是等呀等,一直等到嘉明开门去上班,也没看到丈母娘出来。嘉明倒是穿的衣帽整齐,一点也不狼狈,只是神色有些黯然。
三个“热心人”此刻搞不懂了,这是唱的哪出戏?丈母娘的大嗓门呢?丈母娘的大动静呢?
(四)
嘉明刚到单位,就被局长叫进办公室,局长说:嘉明啊!按说这事和工作无关,但是家庭是大后方,后方安稳,才能好好工作,别学时下的坏风气,家和万事兴呀。
嘉明刚要张嘴解释。局长的电话响了,局长“嗯嗯”了几声,放下电话,站起身,一边拿起椅子背后的外套,一边说,“我去市里开个会,你要好好反思啊!年轻人不能头脑发热。”
嘉明目送着局长离开,满脸沮丧的回了办公室。
这一天,嘉明正在办公室忙着手里的文件,接到局长的电话。局长说:“嘉明呐!我刚看了财务交过来的首付名单,只剩你没交了。怎么?是不打算买了吗?可就这半天了。”
五分钟后局长的办公室里,嘉明沮丧的跟局长说:“不是我不买,是买不了了,唉……一言难尽。”
局长听了,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嘉明犹豫了一下,想起最近科里的风言风语,索性说明白吧!“局长,是这样的,我媳妇儿在手机上玩网络投资,把我这几年攒的钱全部败光了,一分钱都没了。三十万呐!那可都是我从牙缝里抠的钱,就这么完了。”
局长若有所悟,问一句:“前两天传言你要离婚,是不是因为这事儿?”
嘉明忿忿的点一下头。
局长“唔”了一声,然后沉吟了一下,说“嘉明呐!这事儿的确让人着急,但是孩子这么大了,你说一离婚,这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呐!”
不说孩子还好,一提到孩子,嘉明眼都憋红了。说:“不光是买房子的钱,还有我给孩子准备上大学的钱,通知书出来了,这再过个把月,孩子就要上大学走,我拿什么给孩子?”
局长走过来,拍一下嘉明的肩膀,说:“别着急,但凡是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实在有困难,我和同事们都可以抬抬手,帮你过了这一关。”
嘉明摇摇头,无力的低语一句:“不全是钱的事,还有人的事,之前听她提起过这网络理财投资,一再劝诫这是网络骗局,千万不要沾边,谁知她阴奉阳违,一边说不干,一边偷偷的执迷不悟。这样没脑子,一根筋,没有责任心的人,没有过下去的必要,以后还指不定捅出啥娄子呢!与其提心吊胆,还不如一个人过。”
“但是你想过孩子没有?孩子这么大了,马上到了择婚的年龄,你们这样一闹,会让孩子对婚姻产生怀疑的,恐婚,知道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嘉明“唉”了一声,恨恨的将手插进头发里,埋下了头。
局长理解的拍拍了嘉明的肩膀,说一声:“每个光鲜亮丽的婚姻背后,都有着外人不可知的苦处,这就是生活。自从有了家长这个身份,很多时候,就不能只想着自己。”
嘉明沉默着没有回声,少顷,抬起头来,对局长说,“让我再想想吧!”说完站起身来。
局长也站起身,说:“首付的事,我再往后延长两天,你盼房子也不是一天了,这次若放弃,以后机会也许会很少,回去再想想办法。解决事情是目的,离婚不要意气用事。”
(五)
这一天,天麻麻亮,王大娘拎着笤帚刚出来,便看到嘉明的门口有一个黑影,王大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喊了一声,“谁?”
黑影动了一下,回一声“我!”
王大娘听着耳熟,走近了,原来是嘉明丈母娘。
王大娘心说,这么早来干啥?上次来也没闹什么动静,这次摸黑来,要干嘛呢?
心想着,王大娘问:“大嫂子,这么早就来了,怎么不喊门?这黑灯瞎火的在这门外等着。”
嘉明丈母娘迟疑了一下,讪讪的回道:“不瞒大妹子,我这不争气的闺女闯祸了……”
王大娘一听,来了精神。马上拍一拍台阶,说:“来来,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两个人台阶上坐了。嘉明丈母娘叹一口气说:“唉!我这不争气的闺女的毛病我知道,所以生怕谁欺负她,上次她和婆婆拌嘴,我也是护犊子心切,说话没轻重,没想到最后……这事儿闹的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年。嘉明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是怨我的。但是事情已经出了,我也是只剩后悔了。所以我就劝闺女,在家臭脾气收敛点,自己做事欠考虑,有事多和嘉明商量,谁知这死妮子不听,这次又闯下这么大的祸。”
王大娘听了,连忙问一句:“闯啥祸了呢?”
嘉明丈母娘连连叹气,道:“不知道参加了啥劳什子手机上的投资,把这十多年的积蓄败了个精光,嘉明单位要买房子,让她取钱,才发现这个大窟窿。嘉明一怒,日子不过了。”
王大娘恍然大悟,“原来离婚是这原因呐!我还以为……我就知道明子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不会因为升个一官半职就作五作六的。”
嘉明丈母娘一时没听懂,问:“啥作五作六的?”
王大娘一听,连忙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反问道:“那现在咋样了?还要离婚吗?”
嘉明丈母娘拍了拍手里的黑手袋压低嗓门说:“这里是我给他带的首付,先把这房子定了,让他消消火,然后再接着劝。他这么多天老躲着我,所以今儿只能早早来。唉!自己养下这不争气的闺女,老了,也不让心净。”
王大娘倍感同情的拍了拍嘉明丈母娘的手,道:“自己的孩子,自己不担待谁担待呢?当爹当娘,就是来还儿女债的。”
唠着唠着,天已经大亮,小院里听到了开门声。王大娘和嘉明丈母娘一起起身,王大娘压低嗓门说:“你喊门吧!我先回去,免得嘉明看到我尴尬。”
说完,王大娘轻声轻脚拎起墙根的笤帚回家了,临走还拍拍嘉明丈母娘的胳膊,道:“放宽心,嘉明是个好孩子,好好劝劝,会过去这个坎的。”
嘉明丈母娘感激的“嗯嗯”,看着王大娘走进自家门里,转身,举起手拍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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