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裤浪沟，裤浪沟，
有个洞水自来流。
喝一口，凉又甜，
好似姑娘小泉眼。
记得儿时，村前河东裤浪沟确有一眼清泉，天旱不枯，天涝不溢，清凉甘甜又叫马神仙泉，也有叫搠腚泉。如今，已过去了几十多年。清澈甘洌的那眼泉水时常流进梦里。让人对逝去的岁月生出些回味神往。
儿时的伙伴二虎家离那眼清泉最近，大概不过两三丈距离。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旁边有口古老的水井。水井旁边泉水涌出汇成一个天然的水眼坑。不太大不太小，或许就十来平米吧。
泉水眼四周，张家的先人们用相对规整的石头砌了个比较规则的圆。大约有大点的石砘粗，在齐水面以上的石头上，长着青绿的苔藓植物，默默地向人们诉说着泉水凼的古旧沧桑。
没有人说得清楚，这个古井这个泉水眼始于何年何月。即使村最年长的老人，八十几岁老油坊孙家的爷爷也说不明白，爷爷曾明明白白的告诉村里男人女人，他说他听他爷爷讲，他爷爷小时，就知道村里人都喝这眼清泉水，开胃养眼活大年纪。林中难寻千树，村中常见百年人。
在泉水眼左右两边，分别生长着两棵小桶样粗细的白果树。两棵白果倾斜着呈人字状交错在泉水眼上方，小时好玩，往往从这棵树爬上，跃过泉水眼从那棵树梭地下。许多第一次看见这两棵白果树的人都称奇，前人栽白果树，孙子后才得治。
大人们说，白果白果一百年才结果，这两棵白果结的果实很少。又涩又臭还软软，火上一烧放一股臭气。时至今日，似乎这样纯粹的白果不多了，大概好象已不多见，说不定，大抵已消失了。
白果不开花朵，结出先青绿熟透了发黄的小果果，像熟透了的山楂，用水浇洗除去外皮，白白果了煞是诱人极了。
那些时侯，泉水都是直接饮用。村里男人女人干活渴了，走近泉水边，男人直接撅腚头伸泉眼喝。女人文明用双手捧起泉水喝个痛痛快快，然后，长长的舒口气，露出幸福满足的神情。
张家老娘见大伙用手捧水喝，委实不方便。 把家里一个木瓢放泉水边，以后，人们喝水就用木瓢舀。许多人都说，别看张家老娘满脸麻子坑坑叫麻子奶，心倒善良，好人应该有好报。
或许，泉水来自地底下石缝的缘故吧，不仅清甜甘洌还特别凉，比池塘田间的水都要凉许多。因为水凉，泉水眼里终年只见些小鱼小虾。
村里男人女人喜欢站水边，泉水清澈见底，於泥都没有。有人说了，这泉水就象少女的眼睛明媚清澈。所有的小鱼小虾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鱼小虾快快活活的游来游去追逐嬉戏无忧无虑的样子。
人们看着活泼快乐的小鱼虾，忘记了劳累忘记了生活的困顿艰辛，舒展了紧锁的眉头，绽放出难得的笑容。
张家人和村里人都自觉守护着泉水的清澈甘洌。从老到少，从大到小，从没有人下过泉水洗脚洗澡。不仅会受指责，自己也会于心不安。有次，二虎还有另几个娃淘气，脱了精光下泉水坑戏闹。下得水里，泉水冰凉透骨，个个冷的打抖，飞快的爬出泉水坑，赶紧穿上衣服。就这样，几个娃无一例外的回家都挨了娘老汉一顿暴捶！二虎吓得一天没敢张口吃饭
这眼泉水不仅在夲村大队有名，甚至一些更远的地方都有人知道，有一眼叫马神仙好水，清澈甘洌，一年四季汩汩不停。
一些赶路的或有事经过村的行人，若口渴了，去泉水旁用张家木瓢舀水喝，每每喝下清洌甘甜的泉水后，都会由衷的赞叹，好清凉！好甜好甜。
张庄后孙家三大宝，孙家油坊香，马神仙水甜，大槐树俊嫚不出疃。
泉水顺了喉咙，欢快的入了肠胃。泉水有灵她高兴呢。她知道，村人祖祖辈辈都珍爱她。她又岂能不甘洌清甜呢！
后来，离村上游二三十里的地方修了大水坝。村人又苦干巧干在山上开劈了转山渠。引来水库的水灌田种地，再也不用辛苦费力脚踩水车车水。
这几有年青的妇女不顾老人的劝阻反对，端了脏衣脏裤直接奔泉水眼，张家老娘苦口婆心劝说也无济于事，没办法，差点捶胸顿足，还是阻挡不住妇女的脚步。
年青妇女反过来还讥笑老人，老封建老脑筋，今已是啥子时代了？还死死抱着陈现陋习不放！你看，冬灌水都引到山上去了，这丁点泉水还能有多大用处？用着洗衣裤不是正好发挥了她的作用！
老娘摇着头叹气，村里其他老人也摇头叹气。这是咋了？咋说变就变啦？是的，改变是必然，只是，莫非所有的改变，都非要人惆怅失落？
另一些妇女，先还有些顾虑，看老人除了摇头叹气，实则也无能为力，大了胆子纷纷效仿，泉水四周围一大圈子洗东西的女人，有些妇女举着肥硕的屁股，裤腰又诋，露出白花花耀眼的肉。渐的，泉水四周白花花的屁股日渐常见。
那年，斑沟修机耕道，大队要求将泉水凼填一部分，好些老人掉着泪不答应。这泉水为村无私奉献了好多年，何况，张老汉刻的字就在眼前，村人不是忘本的人，宁可改道，也绝不能填平这泉水！
几个愣眉愣眼年青的男人，举着锯子斧头，才不管你三七二十几，把张家两棵结满白果的白果树轰然放倒在泉水里。时年，山沟发洪水，淹死冲走3个要强称能的小伙子，老人暗地说报应。
那个年代，非常时期。
张老汉这些年老了。若不然，也非怄死不可。这两棵白果虽没带给张家多大的收益，好歹也是他老汉一个念想。这树是爷爷年青时栽下的，百年的村驴老汉当命一样爱护。
张老汉平素讨人嫌若人厌不招人喜欢。不仅阴阳怪气，还计较爱贪小便宜，唯这句话，让村老人赞同认可。改变了对老汉的看法和态度。原来，这龟儿也不完全那么招人恨惹人烦呢。
泉水终究还是被填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席子大小的坑凼，更让人悲愤的是，当年，张老汉偷工磨工差不多一个月刻下的石碑，吃水不忘挖井人，过去孤零零的立那儿，大伙差不多早已熟视无睹了。今一下子被扔了不知何处，多少人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失落惆怅。几十年来，大家无视碑的存在，一旦彻底消失了，又觉得似乎少了一点啥？
原本就不大的泉水眼，只留下一席子大小的坑，泉水仿佛裂了嘴哭泣，依然顽强的从缝隙中渗出来，默默的流出裤浪沟汇进沟外那条五龙河。
老人们也再难得提及泉水。尽管，泉水依旧默默流淌。坑凼里早已没了菜板鱼烧火片儿，倒是时常看见死猫死耗子以及妇女用过的一些卫生杂品飘在水里，原本清澈甘洌的泉水散发出臭哄哄的味道，水底积满污泥。
过去，裤浪沟这泉水就象少女的眼睛清澈明媚，如今象个老妪昏浊，眼角还堆满眼屎！
村年青一代，对曾经清澈甘浏的泉水凼已了无印象，以为，原本就是如此么？原本如此，有什么不对的么！
去年，村一把手石头，扩建房屋，受地势限制，打泉水主意。反正而今眼前这丁点泉水已无了用处，干脆何不直接推了填平盖上楼房，那该多漂亮！
石头是村支书，平时威风凛凛，很有感觉。说一不二，没甚能力，喜骂人，善吹捧上头。许多群众都被其骂过，还听说，村很多人告他状，奈何人家有关系有门道，怎么告人家都岿然不动。有三、四个八十多岁的老杆子家伙，拄棍着棒的去阻止驴子填平泉水凼，老杆子对驴子说，你老汉当年拚命爱护泉水，还说没了泉水，库浪沟就没了魂。这泉水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唯一的念想，也是我们的魂！
村里几爷子愣眉愣眼瓜拙拙的钉在泉水旁，许久，驴回过神，自言自语，说这些有个卵用！魂？还有魂吗！一些曾经经过村的外乡的行人，许多已风蚀残年，偶尔有几个健朗的老人重新经过斑竹沟，找不到了那眼清泉，寻不见了那个泉眼了，尽都非常失望失落，竟尔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那么好的一眼泉水那么一个清澈清亮的泉水眼！
年轻人更是没了印象，老人渐行渐远终将全部离去。到那时，有谁能告诉年轻一代，曾经有那么一眼甘洌清甜的泉水呢？那泉水滋养了村祖祖辈辈！
裤浪沟依旧。泉水没了。
十年以后，一大厂家在此开发出山花矿泉水。这是后话。
101
村里老人说了：自古猫狗不对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在老油坊孙家，小动物相处得其乐融融。
村里老人又说了：动物有灵性，知道在危难时该上谁家！
经人介绍，孙油条和女子过目相亲那天晚上，月亮是圆的，月亮的光华是轻柔迷人的。小伙子孙金被玫瑰色的月光陶醉的同时，一下子被喜比月亮还美的她所倾倒。同样她也被英俊矫健的他所吸引住。转过年二人便结为伉俪。三十九年过去了，尽管天有阴晴圆缺，喜怒哀乐，可是村民始终都看到他俩在保鲜的爱情下，有着亲切如初的恩爱，不笑不说话的和蔼，对于双方的父母、亲戚，大事小情无微不至，没有可指责纰漏的地方。去田里干活一块去，榨油一起上架码坯，晚饭后一起散步，可以说形影不离，都亲切地戏称为“鸳鸯”离不开。
这对“鸳鸯”绝没有不良的嗜好。每年春节为了面子，顶多陪着街坊邻居玩两天扑克，其余的除了走亲访友外，就是远离喧嚣，躲进孙家老油坊收拾。
有个秋天，细雨菲菲充满诗意。早饭后，二人又结伴来到五龙河边走走，在河边转了一下，便来到山边边，欣赏雾濛濛的烟雨。一会儿，雨渐大了，二人就撑把伞，用雨衣裹起来，相互依偎，喁喁私语，亲昵浪漫，真像栖息在水边的一对甜蜜的鸳鸯。
回到家一开门，狗儿妞妞欢欣亲切地迎上来，摇动尾巴，嘴里喃喃地叫着，用舌头舔着主人的手和脚，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油条不顾雨一直下，眷顾地抚摸，嘴里说：“妞妞，想我啦，走，咱们进屋咯！”
妞妞扭动着芦花般白白的绒绒的身子，欢快地随主人跑跳着，门一开，它就先一步蹿进去，去给哺乳期的小宝宝们喂奶。
妞妞嗅觉敏锐得很，奶过宝宝后，先是盘着身体仰着头竖着耳朵低叫两声，然后起身踞坐，警觉地发出有所保留的短促的吠叫，之后叫声越来越急，跳起来用两前爪烦躁地抓门。他俩不知就里地走到正厅，推开门，妞妞噌地冒雨三蹿两跳奔到院门那儿，发出昂昂的应呼与叫唤。油条不解地开门，看到原来有一只被雨淋透的雏猫在盘桓呼叫，半睁半闭的双眼几乎被雨水糊住，跼蹐着爬来爬去，后肢跔挛，惨状不堪入目。妞妞低头嗅来嗅去。
大地娘一见，心就软了，抓托着带进屋里。用温水给它洗澡，之后用手巾擦吹干。太小了怎么喂养呢？她灵机一动，把它放在狗宝宝一堆里试试看——咦，狗儿不抵触！妞妞用嘴又拱又舔，温顺地像待自己的孩子。小猫感受了母亲的温暖，呢喃着寻觅然后噙着乳头，不停地吸允。妞妞舒展地躺着，情愿地抚养不相干的孩子。
自古猫狗不对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在华儿家，小动物相处得其乐融融。
动物有灵性，知道在危难时该上谁家！
老油坊孙家的善良村人公认，是村里唯一的义务兽医员。谁家的禽兽病了来找她，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妞妞大概也知道主人的善良，迎合主人待见来到家里的猫儿。小猫被起名为：“雨儿”。
狗宝宝一天天在长大，乳白色的狗群里间杂着那只褐色的“雨儿”，一块玩耍、嬉闹、吃食、睡觉、悠哉，不亦乐乎。
老夫妻推开院门进来了，小动物应声围上去，摇尾乞怜，前迎后拥。他们这十几年开了个油小作坊，踏实做人认真做事，五元钱的客户都不马虎，随叫随到。由于质量过硬，赢得了一家大造船公司的青睐，今天正式签了一份大订单，两口子高兴得合不拢嘴，相互拥抱老长时间，似乎幸福得不愿分开。晚饭做了几道菜，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叫来，庆贺欢喜一番。
记得刚结婚那阵子，油条油焖茄子切的是块，而结婚前吃的是条，问他还是愿吃以前的，那女所信奉的就是，既然改变不了丈夫，那就先改变自己切条的吧。看似简单的块与条的转换，却是爱情不可或缺的保鲜度。
油条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那个亲呀，那满意，一时不见就像掉了魂。上了托儿所，早上送傍晚接，比当年给儿子考县一中前步行去灵湖二中去送饭都上心。如今孙子孙女都上一年级了，他还保持着接送的习惯。
儿子是官家的人，很孝顺，媳妇山花很贤惠，俩人工作上积极勤奋，深得领导与同事的信赖。和婆婆就有一次红过脸。
那是油条老伴六十岁生日，儿子和媳妇给她买了枚雕花金手镯，婆妈不干了。她说你俩才买了自行车，还没缓口气就置办这个大件，我哪有脸戴，说什么也不要。媳妇一听好心做个驴肝肺也不干了，红着脸说：给你买俺愿意，莫不是不买车你还想要个还大点的戒指？这一句呛得婆婆笑了，一家人都逗乐了。
好消息接二连三，媳妇所在的人民医院经过表决，媳妇由赤脚医生升迁为医生。两口子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当婆婆自豪地举着幸福的红酒祝贺时，媳妇羞涩地说；谢谢妈妈爸爸，这里有你们的功劳。
儿子也不甘示弱，所在的村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受到了领导的肯定，还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幸福是靠人努力得来的，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从天而降的所谓的幸福！
老油坊孙家两口子，老保持相亲那天晚上美好期待的雅意真挚的初心，以及善良不渝的本心爱心，便是俩人爱情秘诀的灵魂所在！
鸳鸯，鸟，外形象野鸭而较小。雄鸟有彩色羽毛，头后有赤、绿、紫的长冠毛，嘴红色；雌鸟羽毛苍褐，嘴灰黑色，雌雄多成年生活在水边。鸳鸯，也经常受到文学作品的青睐。乡下人正儿八经地认同他俩是名副其实的“鸳鸯”，更认真地把他俩的秘诀公诸于众！有副对联，若贴在她的门楹极为恰当：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万里和风。
102
第四生产队干活的妇女中，她是突出邋遢的一个婆娘，头发松散，胡乱穿一身脏旧肥大的布衣，走起路来也是拖泥带水的样子。更让同伴妇女们糟心的是，她有时竟能带着后屁股渗透出的一片新鲜血迹，还浑然不知，扭动扭动地走在前面。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如此一个也叫做女人的女人，而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却是个有着公职且很体面洒脱的男人，还为他生了男女两个娃。当年八九岁的不耳子是她的大儿，这孩子不算聪灵，时常做出些可笑的行为，让人觉得这孩子性格上某种怪异。不耳子爹在县城一家国营饭店上班，因这便利，不耳子每天都要担两只小桶去他爹那里挑泔水，为的是回家喂猪。每当人们看见不耳子抻着脖子挑两个像玩具一样的小铁桶不急不慢地走来，就会不由地注意他的耳朵并探究与他名字的关系。
都知大多他娘有两大瘾，一是茶瘾特大。无论好坏，一日三餐必得有茶喝。她家临街有一宽敞的门厦。夏天的白日中，他娘就坐在自家门厦下的阴凉里，守着小木桌上的一壶茶，想必那是她最惬意的时光了。二是烟瘾也非同一般。她抽烟基本上是无需花钱，都是在上工的时候一路上东瞅西寻地捡来的烟头，将拾来的烟头剥开，积少成多，和旱烟混合再用废纸做成卷烟。在地头休息或在自家喝茶时那是不可缺少的享用品。
大多他爹与他娘属后婚，他爹前婚有一个儿子，名叫大热子，已是一个壮实的汉子，在生产队任副队长。一次不耳子去他爹的单位，遇见大热子也在那里，还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正吃着爹给弄来的饭菜。不耳子就奇怪地问：“你怎么也在这里”？大热子笑着说：“你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这一说，大多就凝固了眼珠，两个招风耳也同时突显出来了，怪不得叫不耳子呢，一个怪怪的名字。
夏天的雨水就是多，经过几天雨水的冲刷，“轰”的一声，大多家的院墙倒了。村里年轻人全出去挖水渠了，大多只得请来几个老伙计，几个白头翁忙活了一整天，才把院墙砌好。停了工洗过手喝过老酒后，老汉掏出钱，要给大伙辛苦费，大伙不乐意了，喷着酒气嚷嚷道：“你这叫什么事？咱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个老规矩，互相帮忙只换工，不给钱，你这是要破老规矩吗？等我们家有事你也来搭把手不就行了？”
孙怪一听苦着脸说：“我说老伙计们，我哪有这个胆破老规矩啊，可是你们看，我这事在公家还能给你们换工吗？只要你们有事，叫大热也行，叫大多也行。”
大伙一听看看那瘦弱多病的身体，不吱声了，气氛一时沉闷得不得了。
有人低声说：“老喽，都老喽……可这钱我们还是不能要，老兄弟间帮个忙还要钱，当我们是什么人？要不这样好了，等我们有什么事了，让你儿子给我们换工，不就行了？”
眼巴巴的盼望中，过年了。
大多笑了：“这有什么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换工这一说？南乡人仗义”
孙怪一下子爆发了，在电打雷似地吼道：“钱钱钱，可大伙不要钱，咱祖祖辈辈不兴钱，只兴规矩，只兴人情！听着，儿子，我不在家日子，你可以多帮乡里乡亲做事，建房筑屋，用人的事，轮班相助。"
大多有空先是给一大伯家码猪圈，接着又给一叔公家砍木柴，整个农闲就不带休息了两天，其余时间一直忙着换工。虽说累了点，但大多感觉很快乐，因为小时候的场景又回来了：在谁家換工时，大伙就聚在这家喝酒聊天耍乐子，个个快乐得不得了，这才叫邻里相帮相助哩，
大多怔怔地说给父亲听，偷眼看老爸，一脸的自豪，却又一脸的快乐，忽然双手捂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多好人！
103
满意每每听村里人人说到他大舅，那些亲戚们总是会说一句，“你大舅是个没用的人”。 的确在村人稍家人中印象里，大舅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一生一事无成，因为家里太穷，外地的舅妈跟人跑了，过了不到一年又回来提出跟我大舅复婚，当时大舅高兴极了，请了所有的亲戚摆了十几桌酒，欢迎舅妈回来。可是过了半年之后，我舅妈带着我的十二岁表妹跑了，大舅才恍然大悟，原来舅妈的复合只是为了来骗走我的表妹，因为她已经结过扎了，不能再生育，但她不敢带走我的表哥，于是只好退而求次带走我的表妹。
大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沉迷于赌博，喝酒，欠下了一屁股的债。最初舅舅和姨妈们都在帮助他还债，后来舅舅越借越多，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亲朋面对他这样无休止的“无底洞”，大舅有了外号填不满的"无底洞"。最后导致大家都跟他撇清关系，债台高筑的时候，债主们拿着麻袋站在田边等待收割大舅刚刚成熟的玉米花生谷子，因为这是大舅能偿还他们债务的唯一方式，如果不亲自来装粮食，其他的债主就会装走，还债也就会遥遥无期。虽然我的表哥也在努力的挣钱帮他还债，但大舅的债，估计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所以表哥跟大舅无数次的争吵后，请来了大舅的债主们说，对不起，我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帮他还债，你们愿意借钱给他，是你们的事情，不要找我来还了，我们早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
大舅变成了一个人人见着都躲得远远的人，后来，他独自偷偷地住在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地方，那是外婆家的老房子，那里也只有几户人家，如果我们要去找我大舅，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他基本上不见亲戚家人，穷在深山无人寻，自已造的，怨不了他人。因为满意常年在外的原因，他很少见到大舅，只是有一次回老家，偶然在镇上的大街闲逛时，碰到了大舅，他嬉皮笑脸地问我在外面工作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之类的，满意正准备询问他的情况时，他忽然仓皇失措的跑开了，估计是看到了他的债主，满意带着满腹的疑惑回到家里，问母亲关于大舅的相关信息，母亲很严肃的说，不要管他，也不要理他，他是个没用的人。前年因为有事回了一趟老家，我们一家人终于见到了大舅，他苍老得不成样子，本来高大的身材，佝偻着显得很矮小，另外几个舅舅和姨妈们都在饭后指责他，说他连自己都打理不好，怎么有脸出去见人？ 听着别人的唠叨，大舅却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蹲在墙根，抽着烟，一言不发，脸色非常尴尬难看。
在我记忆里，外公是个很严厉的人，把家风看得很重，我清楚的记得他在世的时候，看大舅的眼神，就好像一个艺术家看到自己失败的作品一般，那种挫败感是语言难以形容的。最可悲的是，他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只有大舅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这对一生要强的外公来说，大舅就是他一生的耻辱，对于大舅的懦弱，外公至死没有原谅他。去年的四月份，大舅给我父母捎了个信，说他那个跑掉的老婆要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走了。 父母听了，也不以为然，走与不走，似乎与我们的生活毫不相干，一个人一旦在别人的心目中成了扶不起的阿斗，被贴上了负面的标签，将是何等可悲的一副光景。今年春天，满意下乡带着孩子又回到了老家，也再次见到了大舅，他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外甥，你能不能帮你大舅一个忙，满意说行，怎么帮你？ 大舅说，陪我去接你舅妈回来，满意说好，我陪你去！
虽然也不喜欢这个窝囊的大舅，但毕竟他是母亲的亲哥哥啊，怎么忍心拒绝他呢？舅妈在我印象里，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始终想不起来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只是依稀记得被她骗走的小表妹长得很漂亮，而唯一最深的印象就是她骂大舅时候的那些恶毒语言，一句一句的让我觉得很寒心。所以，即使舅妈带着小表妹一起回来，估计也不想喊她一声，毕竟她在我表哥十三岁的时候就抛弃了他，一去无音信。
而表哥在嘲笑、孤独、自闭的环境之中长大，虽然后来外出打工成家立业，但表哥依旧是性格很怪异不爱说话。大舅带着我步行了很远的土路，来到另外一个村庄，他进了一户人家，没过多久就跟一个有些肥胖的女人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盒子，我心想，舅妈还这么年轻吗？ 难怪舅舅想领她回来继续过日子，那个女人见到满意之后对他笑笑的说，表哥，好久不见，你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啊。
天啊！ 当时满意愣住了，这居然是他的小表妹，满意很尴尬地看着她说，是吗？ 你怎么也回来了，现在，你现在还好吧！ 表妹摇摇头说，也就这样吧！ 比不得你，你是读了书的人，听说你孩子都很大了，在镇里干，真羡慕你啊，不像我这么命苦…….
想不起当时的感觉，满意到现在也无法理解，那个乖巧漂亮的小表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比我小一两岁而已。 然而这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跟大舅按原路返回，大舅提着个盒子一言不发的在前面，他走的很快，追上去问他说，"大舅，不是去接舅妈吗？ 她不跟你回来吗？ ″大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到他满是沟沟壑壑的古铜色的脸上，深陷下去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全是泪水，他哽咽着说:"这就是你舅妈。″ 说着，他把手里提着的盒子向满意递了过来。满意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原来大舅早些时候说，舅妈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走了竟然是这个意思，满意想试图组织一些语言来安慰大舅，但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的语言，才能安慰这个被人嫌弃，被人不屑一顾，手里提着他深爱一辈子女人的骨灰盒而泪流满面的迟暮老人，此刻的语言是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好在大舅没有继续跟他面对面站着，而是转身走继续向前走，大舅沉沉的说:"我年前收到了你舅妈从外地打来的电话，她得了癌症，是脑瘤晚期，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虽然抛弃了他们父子二人不能得到原谅，却希望死了之后可以和舅舅安葬在一起，也算是给舅舅一些补偿。在舅妈去世之后，表妹带着舅妈的骨灰盒从外省某地回到了老家，结束这一场荒诞离奇的旅途。
过了这么多年，大舅或许早已经忘记被抛弃、被屈辱的仇恨，而是选择了原谅。大舅放置好舅妈的骨灰，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了一场，发出像一头受伤的兽才会有的悲鸣，在村庄里回荡，回声一下下撞击满意的心脏和耳膜。 满意终于理解大舅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是真的爱着这个抛弃他们父子二人的女人，以致让自己堕落来惩罚自己一辈子的无能，这种荒诞的爱，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只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段话，没有不能原谅的仇恨，只有忘却不了的爱。
大舅叫世忠，姓赵，今过年虚岁73岁，一个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