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我们姐弟三个都做着买电视机的梦。
  我呢,希望有一台电视机抬高自己在班上的地位;弟弟呢,写的想象作文标题就是《如果我们家里有了电视机》;地主婆呢,就经常念叨着要到长沙的满舅舅家里去做崽,听说他们的电视机都是彩色的。
  那天,爸爸一边洗脚一边和妈妈争吵。
  “哼,你昨天晚上骗我,背着药箱子说去看病,其实你是在水利部看电视。”水利部是我们这里抗洪救灾的地方,专门管涨大水,预防倒围子的事,也是唯一一个有电视机的地方。
  “我去看病了呀,水利部的老王不好,我给他打针。”
  “那就怪了,又不是打吊针,打得十二点针才回来!”
  “哎,还不是顺便看一下电视啰,谁知道一看就看上瘾了,要不,咱们也去买一台电视机?”
  “现在买,还差百把元钱呢。”
  哈哈,原来爸爸也想买电视机呢,我们三个从房间里钻出来,找着妈妈哼:“妈妈,你就买啰,你去跟舅舅借钱撒!”
  妈妈瞪着眼睛,借钱买东西,亏你们想得出来!
  暑假转眼来了,弟弟一天到晚就在队上疯着不回家,一回家我们姐弟三个常常整个下午都泡在河水里,妈妈千呼万唤着也叫我们不上来,弟弟撅着嘴:“上来干什么啊?没有味!”
  一天傍晚,爸爸和一辆三轮车一起回来了,变魔术样的从后面搬出一台电视机,爸爸说是金星牌的,一家人都高兴极了,晚饭也没有人吃了,就张罗着架天线,爸爸爬上屋顶旋转天线架子,妈妈就在屋里调频道,我和妹妹就喊着:“要不得,要不得,再向右边转一点,再左边,再…..要得了,要得了….”弟弟就忙着到队上去报喜去了。
  终于把天线调整到最好的位置,弟弟回家看到中央台正在播新闻联播,兴奋得直拍手:“妈妈,是不是从今天起我们就到了共产主义?”
  地主婆就嘲笑:“你真是幼稚呢,共产主义还骑单车,起码要开小车啰!”
  妈妈笑呵呵地说:“那共产主义只怕还有蛮远了,我们先去吃了饭啊!”
  饭还没有吃到一半,忽然一阵鞭炮响,原来邻居来家里贺新呢,因为我们家里买了电视机,还不是弟弟的宣传做得好啊!接着又了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家里的鞭炮响了个把钟头,把我们姐弟三个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晚上好久还睡不着。
  没想到第二天,正好有一个电视剧开始热播了,那就是《再向虎山行》,每天吃过晚饭,爸爸就把电视机搬到禾场上,还把电风扇也搬到禾场上,组上的人都摇着蒲扇来了,而我们队上的李大叔总是来得最早的一个,在电视剧好还没有来的时候,总是围着我家的电视机转悠着,嘴里念叨着:“这个机器就是怪啰,又讲得话又看得见图,还有好几个台,这又怎么看得赢啰!”再转一个圈,到电视机的背后仔细查看,很不甘心地说,“这实在后面没有一个人啊?那些人都是哪里来的呢?”
  李大嫂拖着李大叔坐到椅子上,“快点占个位子啰。”
  李大叔刚刚坐下,又对着电视机嚷嚷:“喂,喂,麻烦你们把那个《再向虎山行》做几晚上放完要得不啰?”
  “那是白讲的,他们听不见啦!”
  旁边的人就使劲地笑。
  于是家里的凳子椅子都搬出来了,家里的茶壶、热水瓶都搬出来了。我和妹妹成了他们的义务倒水员,但心里却一直暖暖地骄傲着,快乐着,来的人越多心里还越高兴。
  过了几天,“双抢”又来了,于是白天我们就站在田里讲着电视剧的精彩片段,猜测着下期的内容,一边挥汗如雨一边谈笑风生;傍晚我们一家人就盼望着天黑,盼望着七点半赶快到来;晚上我们带着对明天剧情的期盼又兴奋入睡。
  电视里的一招一式都牢牢地吸引着我们,曲折多变的剧情每天意犹未尽地收场,电视剧里的歌曲我也会哼了,弟弟更是常常拿着一根树棍子一边飞舞一边念:“锁喉枪,锁喉枪,枪枪锁喉最难防……”爸爸呢,也常常和那些病人讨论着剧情的走势,讲着天南地北的新闻,一时间,电视机让我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
  不久开学了,开始好几天同学们都在回味着,评价着暑假里看的电视剧,《再向虎山行》自然是说得最多的,我跑上去也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他们都瞪着眼看我:“哦,原来你们家里也买了电视机呀?”
  我努力掩饰着心里那汹涌而得意的波涛,故作轻描淡写:“哦,还只买两个月呢。”
  “呀,你们家只怕是万元户呢!”
  “哦,原来你们家里是万元户哦!”
  “你爸爸是不是当了包头呀?”
  我不置可否,那一天,我一天都想笑,万元户啊,包头啊,这些词在我心里蹦来蹦去,回来我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也乐呵呵的。
  妈妈说:“其实,你爸爸是包头呢,不是包着全村的病看了吗?”
  电视机,成了我们家致富了的标志,让我在城里学生面前获得了一些乡下人的尊严,成了我们一家人的精神鸦片,电视机,让我们家进入一个美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