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声碎

        ---黄洋

 

    题记:生动的、痛苦的、热情的、神奇的日子是金钱买不到的,而且那种炙热的甜蜜是什么都换不回来的。

------(英)高尔斯华绥《福尔赛世家》

 

  我和我的高中同学齐卫到过你家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你家住在离幺铺镇中心区一个名叫中院的大寨子中。当我在熟悉你家的齐卫的带领下,问到你家门口时,你养母正好在堂屋,我问:“伯娘,小吴鹰在家么?”你伯娘没正面回答,而是向着里屋喊你“小鹰,你有同学来了!”接着再招呼我们进屋。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周末,有三四个同学在你家里玩,你养母炸糍粑为你招待同学,被我们赶上。我们遇到你养母时,她正在整整洁洁的堂屋里安桌椅,并招呼我们一起坐下吃少午。由于你同学和你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们不便多言,吃过少午,坐了一会,吹了几句,我们便告辞。你说等一会,带我们到你一位表哥家唱歌,说你表哥是做生意的,赚到钱了建设了新房,买了套音响。因我五音不全,不喜唱歌,所以摇了摇头。我们告辞,你和你的几位同学打了招呼,送我们出门后,我问你养父咋没在家,你说出差了。一路上,经过一户新房,像以前大地主家的门户时,听着震天响的狂吼乱叫声,你介绍说这是你表哥家。你表哥穿着长靴、皮衣皮裤站在门边抽烟,一个暴发户的样子。和他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出寨子,过一条杨柳拂水的小河,你说过了桥就是南山小屯了,不远送了。于是我们就此作别。回来的路上,齐卫给我泼冷水,说是你几乎是根号2的个子,如果和成你,以后生娃娃个子也大不了。我给他说,人无完人,你有你的优势。更何况,和你在一起,有共同爱好,有说不完的话。如果能成,相互长期在一起,生活上感到有趣味比什么都重要。齐卫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没想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机会到你家了。不过,你家那青丝按缝的石板房,那成块的条石做成的石梯,那有两米多高的岸石,那平整且擦得发亮的水泥地坪,那堂屋里供着的铜观音,进堂屋后右转再往前,你那充满芬芳的整洁有致的闺房,特别是那桌上整齐的书架,书架上可以看到的夹在书中的书签,多少年过去了,总是萦绕在我脑际。


  一

  说起来,我们的分手还是有点令人感叹的!近两年的时间里,几乎无所不谈的我们竟然在一夜之间形同陌路,并从此杳无音信!当我苦思中猛然醒悟后,已参加工作的我,在那一个春天的早晨骑着自行车,大汗淋漓地急往师专。三十公里起伏曲折的路,一个多小时就到达。我多么希望通过解释能得到你的谅解时,我又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你。当我心事重重的在餐厅与你的同学就餐时,你前去打饭。刚踏进餐厅大门,我们的目光正好相遇,你仿佛触电似的猛然一颤,转身就跑!但我还是看到了你两个青肿如桃的眼圈和明显消瘦的脸。瞬间,我的心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已意识到我对你的伤害之深,是永远不可能得到你的原谅的!但多年来,我们的交往,总是让我难以释怀。我常在旧地重游时陷入纠结的回忆,叩问命运。并因此让思绪在浪漫的回忆中痛苦:

  多少山水路径

  曾经留下我们

  青春浪漫的影

  似露如霞的情……


  多少次,故地重游时

  曾经相伴的岁月

  如无数蜂群将我围困

  让我心烦意乱,难以安宁 


  二十八年前,多少个月夜

  融化在我们共同爱好里

  多少个周末,相约的默契

  如春天的绿,不断浓郁

  浓郁得令人舒爽、陶醉,

  每一个日子浸透着诗意


  不知多少次曾经

  那情 那景

  那影 那声

  那一连串纯洁的意趣

  如今却让我如上了毒瘾

  日复一日的回忆

  煎熬着我的身心

  我仿佛是大旱之年月

  一株墙头的芦苇……


  二

  我参加工作后,你第一次来看望我时,你的两位女同学借故离开后,我带你到县一中及紧邻的东华山、天望溪、叫子坟、美女山等地游玩。并尽我所知,向你一一介绍。你在古树参天、绿阴重重的一中,一片清幽让你若有所思;在东华山顶,小城尽收眼底,你满眼的兴奋与一脸的快意。在天望溪,清流飞溅,浪花如银的景象,让你双眸放光;在轿子坟,那三碑四柱、竹雕石刻的轿子一样的坟莹,让你感叹。那些情与景,多少年来,无不在我的脑际一次又一次地闪现!

  在去天望溪的路上,你听我讲述城关中学处已被“破四旧”毁灭蛤蟆岩、避暑亭时,你说:“太可惜了!”并叫我反复背诵那首镶在“蛤蟆”舌上的一位张仪普的士绅所题的诗句:“恰似蛤蟆癞石头,巍巍道左几千秋;默默无闻不生嗅,避暑又来闹不休。”你又叫我拿笔给你记下。到了天望溪,一节一节被石堤阻断的河流,碧波荡荡,垂柳依依,翻坝而下的溪水,浪花如银,光溜溜的顽童在水中嘻戏的情景,让你很开心。过溪水,出寨门,有一座天生如笔的岩石,上面生有古松、巨藤,并有普定乡伸名人题字,可惜也在“破四旧”中被破坏得荡然无存。听了我的介绍,你说非常可惜!

  往前二三百米就到了叫子坟,你说应该叫“轿子坟”才对,因为这坟是方形的,两边横竖有竹形雕塑,像古代的轿子一样。我说:“据当地人介绍,前面碑雕,中部的那对小石狮子,口中原有一颗圆圆的石珠,用嘴巴对着小狮子口用力一吹,就会山鸣谷应。所以,我觉得这个坟应该叫“叫子坟”。你说:“可惜现在这对小狮子被人打烂了,吹不叫了,还是应该叫‘轿子坟’恰当。”

  对于美女山,出县城北门不远,你一看到那满山遍野的坟茔,就打消了前往游玩的念头。我给你说,如果站在美女山对面千米之外,这山形,非常像一位半躺着的丰满的美女。传说一个放牛的小男孩,晚归途中,明月之下,见山下井旁,有一美女借井中清水梳妆。当他看得出神,正觉奇怪时,一阵风起,美女突然不见。后来,有位阴阳先生说这座美女山上有官好地,谁家老人葬到,子子孙孙人财两发,代代富贵。就这样,年长日久,美女山就成了坟茔遍布之地。

  通过这次郊游,你回去后来信对我说,你打算毕业后争取分到普定一中。你说:“这座县城中学,坐南朝北,环境幽雅,校园内古树参天。东边又紧靠刻有“大明定南所”与“翠屹云天”的东华山,这山如倒挂的金钟,挺拔隽秀,可以说是群山之中的伟丈夫!就在这校园门前,放眼望去,定南古城尽收眼底。东华山上,放眼四望,不仅古城一览无余,而且极目远眺,田野、河流、山川,方圆可极尽百余里,真有点让人心旷神怡!还有那不远处的天望溪,更让人留连忘返!若能在这样的环境工作,我很愿意!”

  之后,我前往看望你时,针对你这一想法,我说:“真的吗?假若我不在普定县城工作,你会有这种想法吗?”你脸泛桃花,乜斜了我两眼,做着不理我的样子。我想了想说:“如果说你到这里来,恐怕你的父母不会同意吧?”你说你只要打定主意,他们是拿你没办法的。听了你这话,我想,我们公开确定恋爱关系的时机应该成熟了。我怕当面给你提出,因你性格“狡猾”的原因会让我难堪。于是,用书信的方式给你提出:

  如果你是天上的白云,

  你永远诗意在我的湖里;

  如果你是海中的礁石,

  我将以执著的激情拥抱你,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如果你是一条桀骜不驯的鱼,

  我将以大海的胸怀容纳你。

  你以简单的方式回答我说:还记得舒婷的《致橡树》么?我记得我们在师专的林荫道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背颂《致橡树》的情景么?还记得你想说什么时我掐你的手阻止你的眼神么?

  过了一个多月时间,你为此还给我写过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我们交往一年半左右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像一位大哥哥一样对待我,顺着我,尊重我。但你的思想、你的感情让我不知说什么好?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没有哥哥、姐姐,也可以说没有弟弟、妹妹,因此,我首先渴望有一位像哥哥一样的人关心我、爱护我。认识你,让我的渴望成为现实。你又与我有共同爱好,在互相交往中能畅所欲言。但我又明显感觉到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不仅仅是这样。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这个年龄在思想感情上不应该考虑得过多和太远,让我们都暂时保留各自的选择权吧!也许,你身边会出现比我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孩,如果说你把你的选择权交给了我,可能以后你会后悔的。”

  接到你的来信后,我觉得你话中有话,你似乎在为我考虑的同时,也为自己留足了余地。我为此暗存芥蒂。同时,一再申述愿把我的选择权完全交给你,你的来信中却流露出对我这一想法的不以为然,仿佛我这样说,不像你心目中的男子汉。在我看来,你觉得我这个人还没有成熟似的,不像个提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后来想起这些话语,细细体会你当时的心情,我常慨叹你少年老成!

  三

  我毕业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学两个星期的时候,你请你最要好、最信任的同学、我的老乡兰花带书来给我。兰花说你年纪虽小,却少年老成,聪明得有点世故。她还给我说了你一连串“花心”的故事,听起来,她是从关心我这个老乡的角度出发,讲得很认真,很细心。她说,你和哪个都谈得来,只要有点文学爱好的,都想在交流中了解,在了解中加深认识,在认识中拉近关系。更重要的是,她说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寻找一个有思想、有文学修养、有主见,有能力的男朋友。而我,在与你接触的男性朋友中,算不上“白马王子”,并不是你心目中要找的人。可是,在我看来,长时间的交往中,种种迹象表明,我们之间,是有一种相互依恋的感觉的。就像一对喜欢在一起耳鬓斯磨的鸽子,双宿双飞成了习惯。但是,兰花还对我说,你悄悄拿某边防军一位排级干部与你往来书信给她看过,她也看过我与你的往来信件,同时还说你还和你们学校的几个男生有所接触,她说你请她帮你参考,看哪个适合你。并说你常在蚊帐中将几个男生的相片比来比去的。她说,你在和我往来的同时,又和某边防军的一位排级军官鸿雁传书。她还说,不要看你年纪小,思想还有点复杂的。我之所以轻信于她,是因为她的话语使我想起了你给我说过的一个故事。

  你曾经说过,你有一个同学,经人介绍,相互寄送了相片,与某边防军一位军官相识,并且以书信方式往来已有好几个月,但从未见过面。你问我,这样的交往是否有利于相互的了解与感情的增进与加深?我持否定态度。理由是:不通过直接接触的形式长期交往,难以了解一个人真正的思想感情,特别是品质,因为我所读的财校,有一个女生,写了一篇题为《淡蓝色的野菊花》的散文,我们老师还为她推荐发表。文中高度赞赏她的家乡满山遍野、随遇而安却不失其淡雅、芬芳的野菊花的高贵品质。有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女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说明她不仅出身农村,了解这种野菊花,而且也说明她的品质也如这种野菊花一样,淡雅、朴实,总是默默地保持着一份属于自己的芬芳与高贵。然而,在一个月光如水的秋夜,她却被公安局的警察从一个色钱交易、声名狼藉的郊区山村遣送回学校,交给学生科的科长,要求学校加强管束。学校因此给了她记大过处分。再后来,这个女同学纯粹破罐破摔,居然常同高年级的男生趁周末大多回老家的机会在宿舍里鬼混,同学、老师咋讲她都无所谓!可是,她的文章却越来越高雅动人,如果有人和她鸿雁传书,保证会被她的言辞所感动,并有可能被她的才气倾倒!可她的言辞与实际品质却是两回事。你听我把理由说完后,瞅了我一眼说:“言为心之声,这种情况毕竟是个别!鲁迅先生在未认识许广平之前,不也是通过书信往来建立起感情的吗?”我接过你的话说:“鲁迅与许广平感情的建立,当然与书信往来密不可分,但他们相识之前,虽然鲁迅不认识许广平,但许广平却认识鲁迅!因为许广平是北京女师大学生,鲁迅在女师大兼职讲授《中国小说史略》,每个星期讲一个小时,所以,许广平在给鲁迅的第一封信中就作自我介绍说:”我是坐在头一排位子,受先生快两年的教训,在听讲时爱发言的一个学生”。你惊奇地看着我说:“没想到你学财经的,讲起这些来还头头是道!”我淡淡地说:“我不过对文学有点爱好,无意中看到、记得而已”你想了想说:“不要越讲越远,你说人的感情难道说真的不能通过书信往来建立吗?”我说:“当然不能完全肯定,也不能完全否定,要看情况,最好是除了书信往来外,得直接交往。”你毫不退让地反驳我说:“难道直接交往就会有真情吗?如果说人对人总是心存疑虑,世上也就没有真情可言了!”我说:“古人讲:‘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俗话说:‘人心隔肚皮’。合理的怀疑也并非坏事,它提醒我们,人与人之间,特别是男女生之间感情的建立,需要理智的把握。”你说:“那么,你对我也有‘合理的怀疑’吗?”我想了想说:“如果你在心目中选定了你要追求的目标,那就不应该‘普遍撒网’了,而应该真心真意地去培养相互的感情,感情上的怀疑往往是相互之间没有敞开心扉、了解不够,或者在情感上还有些躲躲藏藏的结果。当然,感情的建立肯定有个过程,关键在于是否能根据感情的性质真心相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答非所问的话,你也听得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样啰嗦!一点都不直爽,不得点男生味道。”我以问代答:“如果换个角度,你对这样的问题你能直接回答吗?”你说:“如果是我,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答!”我立即反驳你说:“凭你这句话可以看出,你对我的话也没有直接回答。所以,在生活中,在一定的环境条件下,有些话是不能直接回答的。”

  你沉默了一会,忽然话锋一转,幽幽地说:“你介意吗?其实,我说的那个同学就是我!”我说:“不会吧?如果是这样,你为啥不直接讲呢?”你又非常肯定地说:“真的!因为那时我和你认识不久,如果直接讲可能你会有想法,并影响我们进一步的交往,现在我和你讲,是因为和你交往时间长了,有些话可以直言了,我相信你能理解我。毕竟,对于异性,我的感觉是蒙蒙胧胧的,对有好感的,都想接触一下,交往一下试试。我觉得这应该没什么”。是的,你能将这件事告诉我,说明你对我的信任,同时也透露出你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执着的。你不知道,这些话,让我心理感到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因为爱情是自私的。就这样,一种尴尬的气氛在你我之间像一片突然降临的灰暗的浓雾。这种尴尬虽然不到一分钟时间,就被你主动轻轻挽着我的手的那种相恋的微妙的感觉所冲淡。但当你的同学在我的面前再次提起你与一位军官鸿雁传书之事时,我觉得你简直是人小鬼大,心里的疑团越发凝重。因为你的父亲是一位边防军师级军官,而你每个假期,都会到你父亲所在的军营里去度假,这样就有机会认识那里的人,这使我相信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于是,我不费思索地轻信了兰花。这样,就有了狠下心肠请她带给你那一封红色笔迹写就的断交信。

  多年之后,在一次酒宴上,我无意中提到你,一位知情人说,兰花之所以在我们之间说这说那,挑拨离间,原来是你与其他同学背地里议论她爱画眉的原因,是她眉毛越来越稀、患上了麻风病。她听到这一传闻后,因此对你怀恨在心,有意挑拨你我关系。但如今想来,不管怎样,在感情上提倡理智把握的我,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四

  我还记得那封用红色的字写的信,内容是这样的:

  鹰:

  请让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发现你到今天为此,最后给我的一封信中直呼我的名字。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你,你给我的来信中,抬头就一个字:平!而且,字里行间很难看出你以前像山间小路一样若隐若现的情感迹象。我没想到你对我的这份曾经令人陶醉的情感,居然像一条万山丛中漫长而平缓的河流,虽然曾经是那样地充满着青春的浪漫、真诚的意境和梦一般的诗意,然而,不知为什么,在人们没有想到的地方,这情感独自潜入了地层深处,去暗地里寻找它那不为人知的希望了。

  我曾经预言你是我梦中飘荡不定的一朵鲜嫩的胭脂花。没想到我的预言竟然会成为事实!你的性格如你的名字。因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你在塔似的阁楼上向我招手,望着你满脸的神秘与灿烂的微笑,我怀揣一颗咚咚暗跳的心,顺着能移动的木制楼梯而上,当我正想拥抱你的时候,忽然发现你身上爬满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毛毛虫,我被吓得从楼上摔了下来,大叫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为了这个梦,多少天,我思来想去,茫然不知其意。

  我因此想过,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即使将来有一天,我们的父母能坐到一起,恐怕也难得谈在一起。毕竟,你家庭条件好,我的家却在的是边远的山乡,无论从家庭环境或是父母方面,差别很大,不论是文化上的、经济上的、观念上的。两个家庭,可能就像两种比重不同的液体,即使放在一起,也难相融啊。

  你既然对我已采取逐渐“冷却”手法,我就不想再勉强你了!因为我知道你那“麻辢烫”的性格,要你向东偏向西!你既然不珍惜我们之间这份情感,我又何必苦苦挽留你呢?如果说要问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带给你,应该说你比我更清楚!再见吧,从此你我即使近在咫尺,也如天涯海角!纵然“别梦依稀哭逝川”,面对你那样情感的大转移,哪怕没有这封信,我们也不会《第二次握手》。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我不得不以伤心的泪,为我们这段情感历程最后的奠祭!

  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五日


  这一绝交信就这样在当时看来比较冷静和理智的情况下,很快写就并请那位自称我老乡的兰花带给你。之后又心烦意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日夜难眠,坐卧不安,神不守舍。

  在心情难以言说的等待中,我曾想,是否因为我栖居之所陈旧简陋而让你感到失望?可是,你来到我的住所时,你的第一句话让我感到很欣慰!你说:“噫!你这两间小偏厦房,真点有点世外桃园的味道!”因为当时我住的房子是两间总共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靠围墙搭建的偏厦瓦房,进门是火房,从火房进去的一间是卧室。卧室顶部是档席,室内是全用报纸裱糊好的。并且收收拾得还算整洁。屋前有一块椭圆形菜园,园中有两棵一红一白的木棉树。并且,当你看到这两株树时,你再次想起舒婷的《致橡树》来。屋檐边瓜豆滕蔓顺架爬到屋顶上。小屋北侧墙边有一眼朝天井,专供这三进三层的大院落里的人家拖地洗衣喂猪用。月明星稀的夜晚,井壁上浸出的水滴错落有致的滴入井中,像一首幽雅的小夜曲,伴我入眠。那一尘不染的月亮,常在井中晃来荡去,像微醉少女的身影,确实有点世外桃源的诗情画意!

  多年后,回忆起曾经居住过一年的偏厦小屋,我还迷恋不已地胡乱编了首不知算不算诗的诗:

  曾经,在我窝居左边,

  有一口蓝天白云的井;

  月亮和星星的浪漫,

  常在夜静风清中光临。


  井边洗衣池状如人形。

  暮春时分到中秋时节,

  常有少女在深夜来此沐浴。

  她们轻手轻脚地婉如梦游,

  趁着宁静的星稀月明,

  提着吊桶打水、倒水,

  装满一池的柔波与诗情,

  轻轻地将裸露的青春,

  浸入静谧凉爽的自由。

  让炎热留在身上的汗味,

  在浸泡与擦洗中隐去。

  留下青春自然的希翼,

  以及轻快舒畅的芳心。


  情窦初开的少女,

  柔波轻荡中自我沉醉,

  单纯得不知黑暗中的偷窥。

  一只猫儿轻跳的声音,

  吓得少女掩口而惊,

  并扯下园栅上宽大的毛巾,

  迅即地遮住自己含羞的恐惧。

  ……

  如今,被岁月淡化的老城区,

  那口井虽然身影犹存,

  那块菜园也栅栏依旧,

  可那井里的清澈与明净,

  早成回忆,塞满垃圾,


  利益扩张的歌舞升平

  葬送了的总难以追回

  难以追回的不是岁月

  而是岁月里诗意的曾经


  那时,我听了你赞美偏厦小屋环境的话,却笑着说:“你只凭一时的感觉肯定有点诗情画意,但如果说你在这里多住段时间,感觉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你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望着我无言地发问。于是我接着说“当人家用大粪泼菜的时候,当夏天来临,蚊蝇围着灯光乱飞的时候,当夜深人静,老鼠成群结队,肆无忌惮的在顶棚上耍闹的时候,当猫头鹰阴一声、阳一声怪叫的时候,你能有这种感觉吗?”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太认真了!我说的是现在,这初春的感受,是你这点给我的美好的一面!人呀,太认真、太现实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就会被冲淡”。回想起这些情境,我又觉得我的这一想法实在多余!何况,这之后,我们还有半年多的来往。

  于是,我又想,难道你真的遇到比我长得英俊的男生,在比较中将我淘汰?我的这副尊容,就连我自己都有点不自信啊。中等身材,鼓鼓的前额,扫帚眉,丹凤眼,蒜头鼻,不薄不厚红嘴唇,一副黑边眼镜架脸上,到文不武的假斯文。可当我这样自嘲地描绘自己时,你却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我活得真有点情趣,在这样自嘲的描述中能够看出我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我望着你微微哂笑着说:“人,自卑到了极点,往往会显得自信。物极必反嘛”。你听了我的话后说:“每个人都有自身的不足,但关键在于他(她)以怎样的思想、态度对待生活、对待未来!”从我们这些思想交流来看,你可能也不会完全因为我的尊容而失去往日的真诚吧?或许你对此多少有些想法,因为女生或多或少有点虚荣心,谁不希望自己的“白马王子”英俊潇洒呢?

  我又想,是不是我兄弟不幸之后我精神不振的那一段岁月,让你对我失去了希望?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日中午时分,我和你从财校出来,我正跟你说着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我的当门牙不知为啥,摇活细动的,因为痛得难受,我想把它扯掉,少受罪,于是我用手一扯,就掉了一瓣,钻心的疼痛彻骨髓,以致把我从梦中痛醒来!我说我怀疑我的兄弟会不会有啥事?你说“为啥这样迷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根本不值得去想!可当我们正说着,路经农校门口时,我的一位同村的表姐夫陈有妹带来了噩耗,说我兄弟去山上放牛,看到悬崖上一窝又绿又长的草,去扯来喂牛马,结果用力过猛,草长在岩缝中,不但没有扯起来,反而被扯滚下数十丈高的山崖下,不幸摔死!你准备买点东西和我回家看看,我说:“现在家里需要的是安慰,不得必要。我不管你了,我得回去看一下。”离开你之后,我泪流满面的与陈哥走向车站。那个假期,在普定与昆明之间,我们的书信往来中,我的情绪很消沉,是在你反复的劝慰中渐趋平静的。后来我觉得,那些直抒胸意的信,会不会影响你对我的看法?我想,那或许是我们感情渐淡而走向分手的原因之一吧!若干年后,我曾经这样想:为了学业的优秀,为了文学的追求,为了美好的未来,性格好强、敢于与命运抗争的你,或许根本不想耗费过多时间在我们的交往上。你需要充裕的时间来丰富自已,思考生活、书写未来。而我心之所想,可能就是一种错觉!

  但那时的我,总是不完全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因为在我工作的普定县城,一个晴空万里的月夜,我俩边走边谈,穿越小城,在西门电影院看了场电影,然后,漫步在走向安顺的郊外马路上,当那一阵阵的稻花香为我们送来舒爽的时候,我说:“啊,这比田园诗还要令人心醉!”你回答我说:“你真有点完美主义,对啥都想得那样美好,一旦面对的事实与你的思想,你的追求相背离,你就会接受不了事实!”其实,作为那个年龄阶段,理想的光晕一般都比较浓。说这话的你,可能也会存在同样的问题。你的话语似乎很明白,可仔细一想,给人的感觉又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朦朦胧胧的。你的年龄与你的思想似乎不是一个人,你的话语往往让人惊讶你的年龄。若干年后回想起来,觉得你说的也可能是心理话!因为在你年幼懵懂,未觉察到自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过继给你伯伯、伯娘家时,你是天真幸福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自我意识的增强,你觉察到你被扭曲的亲情时,虽然你所面对的家庭环境依旧,但你却觉得这样家庭的事实与你的潜在思想、你的希望似乎是两回事。你因为有这样的感受、经历,可能才有从前的那一翻话。

  五

  成家几年之后,夫妻之间,吵闹的磨合还在继续,初恋的回忆总像不散的雾笼罩在心。

  每当回想起我们相互交往的岁月,我觉得,那个年龄阶段的你我,其实是很单纯的。一些似乎不合常理的做法,其实多是因为好奇而为之。当然,父辈家庭的变故对你的影响很大,并促使你从小对命运有着比较深刻的思考。加上对文学有着浓厚兴趣的你,也许就是为了丰富自己的生活体验而广泛交往,而不存在在你我之间思想感情交流中带有啥杂质问题。要不然的话,你不会接到我的那封断交信,展读之后,伤心得哭成泪人,哭得两眼如桃。因此,我觉得那时的你,交往中你一定有你的原则,而那时的我,却不能理解那时的你。而那时的你,同样地不理解那时的我。多年后,我为此曾登临一座高山时,曾仿词一阙:

  登高遥望思欲疑,想千里,念君意。

  雾海群山梦难收,雁回声碎,音讯全无,长使泪空流。

  闲来常忆君音容,轻挽手臂话语柔。

  若问情深有几许,身影常误,思绪恍惚,惟有天可诉。

  在我带给你那封信一周之后,你委托我的老乡、你的男同学单辉将我给你的信件、相片、书籍连同我的日记本一道送还了我。之前,我也想看看你的日记,可你说你不喜欢记日记。但我觉得肯定你的日记里有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所以这样说。可是,直到我们难以重归于好的这一刻我才这样想。那时,除了书信外,我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你。因为你的书信是很有文采的,抒情味比较浓,我因此将它留下来。同时,你借给我的钱,我也请他带去还给你。可是,又过了一周,他又把钱带了回来给我。说是你最近情绪很坏,眼睛哭得明显的红肿了。并且已经决定,只要一毕业,就要远走高飞,到昆明去,到你父亲所在的地方去。虽然那时不服从分配,必须交给学校3000元的培训费,你也毫不考虑!对于县级干部的月工资还不超过100元的年代,3000元算得上一笔巨款,但你有这个条件!

  想着我们坦诚交往的那些日子,特别是当我生活费短缺之时,你说,如果回家只是要生活费的话,那就不必回去,需要多少,你可以借给我,等我工作有工资可领后,再还也不迟。你多次以这样的方式及时给予我的支助。并且你还用你的钱为我选购适合我的衣服、皮鞋。如果说你对我没有恋意,那么你怎么会这样呢?

  我对你,在内心深处确实爱慕有加,虽说你在你们师专,你是出了名的“小不点”,但是你像一只富有灵气的点水燕,那清脆之声与小巧之身影,有趣而可爱。

  我的母亲曾在安顺北街杀猪巷中部我二姨妈家见到过你。也为你的身材矮小而给我打退堂鼓。见过你的我的好几个亲戚也为此提出反对意见。但是,我告诉他们,人不可貌相。身体是父母给的,但品质和能力才是一个人处事与立身的根本。更何况,你那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你那双黑葡萄似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那洁白如玉的整齐的牙齿,那微翘着的玉似的小巧的鼻子,你言谈中透露出的聪明才智,你勤奋好学的精神,你对人生、对社会独特的看法等,无不引起我对你的爱慕!

  1986年我即将毕业的那个学期,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们一起去东街小十字看电影的路上,我曾故作冷静而理智地对你说:“作为从贫困山区出来的我,没有什么可依靠的社会关系,由于我所学的专业是企业财务会计管理,如果我分回我所在的普定县,有很大可能会被分到离县城很远的国营煤厂。到那时,可能你就会有另外的想法?”你听我这么一说,看了看我道:“不会的!你是有上进心的,我是看好你的。就即便真的会那样,你早迟也会调回县城的。只要我毕业后能到你们普定,只要你愿意,肯定会心想事成!希望你像我的同学兰花的男朋友那样,他虽然仅是一个中师毕业生,并且在一所边远的山区小学任教,但因为与兰花确定了恋爱关系后,他在兰花的鼓励和帮助下,现在正信心十足地准备考电大,进一步深造。争取创造条件,换个好的工作环境。而且希望还非常大!”我低头对你说:“你的意思是……”我话还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