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的朝鲜,已经步入雪花纷飞、北风呼啸的严冬。我父亲宁体元时任106团政治处保卫干事,部队刚刚完成鹫峰、九龙里战斗任务,奉命撤回休整时,突然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肖永银副军长亲自来到了106团传达命令,106团作为总预备队之一准备参加上甘岭战斗!

  11月18日白天,我父亲随同一连向上甘岭开进。我父亲与一连指导员陈大章是好朋友,两人碰到一块总喜欢相互开开玩笑,我父亲说:“呵呵,老陈啊,小心这仗你死了叫我去抬你啊。”陈大章笑着回敬我父亲:“是你死还是我死还不一定啦,哈哈哈。”

  18日傍晚,106团一到达上甘岭537.7高地北山,步兵连队即投入了战斗。我父亲接到政治处主任郝一针交待的新任务,接替在探路中身负重伤的担架连指导员王春云的职务即刻参战。担架连没有正副连长,我父亲深感肩负的责任重大。1687485719877891.jpg

  当晚的战斗极为残酷,敌人的炮弹成吨成吨地倾泻在我方阵地上,把我方阵地炸成一片焦土,工事全部摧毁,我们的战士在没有工事的秃山上作战伤亡很大。由于537.7阵地面积较小,为对付敌人的密集炮火减少伤亡,我团采用小兵群轮流作战的办法,所以担架连也只能分批上前线。

  三排八班长刘顺国率先请战,要求八班先上。八班长刘顺国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班长,担架连八班是全团闻名的先进班,在不久前的572.4高地反击中,他们荣立了集体二等功。

  我父亲批准了刘顺国的请缨。八班长刘顺国领着全班12名战士,跟随增援分队人员,背着弹药、给养和担架等物资,在黑夜里向上甘岭阵地行进。这是担架连在上甘岭战斗中的首次救护运输行动,我父亲一个晚上都揪着心,因为通向前沿阵地的路上有敌人的多道封锁线,敌人的炮火一直没有停歇过,八班还没有到达上甘岭就全部阵亡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好在天没亮之前,八班完成任务带着伤员回来了。那夜我父亲先后派出多个班,运回20多名伤员。刘顺国在这次任务中身体三处受伤,我父亲对他说,虽然你伤情不重,但还是先休息一阵吧,他拒绝了,说:“不行,我一走的话,八班就没有人指挥了。”刘顺国坚持轻伤不下火线。

  19日前线传来消息,一连在激战中只剩下一个副连长和一个新战士冯希空仍在阵地上坚持战斗,我父亲听到后顿觉不好,他的好战友一连指导员陈大章可能牺性了。1687486064273208.jpg

  当晚担架连战士向我父亲汇报说陈大章遗体抬下来并掩埋好了,我父亲没能见上陈大章最后一面。我父亲为之痛悔不已,责备自己战前随意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成真了。数十年后,我父亲说到此事时,也还会不由地潸然泪下。

  担架连的任务危险艰巨。担架连的第一任务是从阵地上把伤员和烈士遗体运回来,“坚决把伤员和烈士运回来,决不让负伤的战友再受第二次伤!”是我父亲和全体担架连干部战士的口号和决心。

  担架连的第二任务是上阵地时运送弹药给养等物质。这样的往返路上,都处于敌人的炮火封锁之中,担架连的伤亡随时可能发生。而且这样的路上,或是崚峋岩石,或是已经炸成浮土陷脚,行走吃力,负重行走更是艰难,此外,如果当担架连的人员到达阵地时情况吃紧,就拿起武器参加战斗,成为战斗员,直到打退敌人后再搬运伤员下山。有时还会领受特殊任务。1687486092140692.jpg

  如12月6日,1号坑道被敌机炸塌,17名同志被埋在里面,团里给担架连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烈士的遗体搬回来。为了保证完成任务,我父亲安排8班上。我父亲说由刘顺国带领的8班是担架连最优秀的班,每当有什么最艰难的任务我父亲都是先想到8班。那条被炸塌的坑道距离敌人阵地很近,夜里摸上去扒坑道,既不能用铁锹铲土,也不能用箩筐抬土,稍有一点响动就会被敌人发觉而遭到扫射轰击,但最困难的事情是黑夜里难以找到坑道口的位置。

  刘顺国带领8班爬上阵地后,终于找准了坑道口位置,用双手扒开坑道口,一捧一捧地朝外捧土,一块一块地朝外搬石头,整整扒了一夜,每个人的手指都磨得鲜血淋淋。扒开了一个桶口粗的口子后,刘顺国和战士脱掉棉袄钻进去,用背包带拴住烈士的脚,从坑道口一具一具地往外拖。刘顺国和8班战士一边拖一边低声抽泣。

  我父亲很重视提高担架连的工作效率。担架连刚开始运送弹药的时候,战士们用背包带把弹药箱捆在身上,每个人只能背两到三箱弹药,一箱弹药重约24斤,穿越封锁线时要跑步通过,背后的弹药箱摇摆不稳更显沉重,再加上每天吃的食物不多,运送弹药战士的体力透支非常厉害。1687486119537423.jpg

  我父亲和大家一起想办法,他们看到朝鲜老乡用背架来背柴禾,就也砍来青杠树杈做了一些背架。这样的背架果然非常好用,符合人体力学要求,背起来的感觉舒服省力,战士们能背三箱的背三箱,能背四箱的背四箱,有的甚至能背五箱了,大大提高了运输效率。而且使用背架方便腾出手来,上山时战士们可以用手助力攀爬,下山时就更省劲了,可以连人带背架一起向下滑,战士们戏称为坐滑滑梯。

  我父亲更重视的是担架连的运输安全,只有运输安全,才能保证物质送得上去和伤员接得下来,才算完成担架连的任务,而在当时的情况下,由于敌人炮火封锁严密,运输安全的关键是发现和选择较好的运输路线。每当担架连完成一次运输任务后,我父亲都要召开党支委扩大会,会议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对新运输路线的选择和对敌人炮火规律的研究。我父亲宣布,凡是发现了好的运输路段的都给予表扬,对有重要发现的给予请功。

  战士宋朝武在一次运输中不小心跌入一条山沟,他发现这条山沟是敌人炮火的死角,从这条隐蔽的山沟可以把炮弹安全顺畅地送到我军东炮群。我父亲为宋朝武的这个重要发现报请荣立了三等功。通过群策群力发现新线路和防炮防空教育后,担架连在运输中的伤亡大大减少。担架连在参加上甘岭战役的28天中,共伤亡26人,其中18人是前5天伤亡的,但后来的23天中伤亡只有8人。1687486151138114.jpg

  我父亲回忆说,在当时那样危险艰难的条件下,担架连的干部战士们不仅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战斗意志,而且洋溢着乐观精神。如由于担架连的工作特点,大家的棉袄都磨得划得翻出了棉花,他们戏说是穿上了华达尼(棉花带泥)。华达尼是当时的一种高档衣料,他们只是听闻过这种高档衣料,其实谁也没见过。我父亲在几年之后的1955年,特意买了一块华达尼衣料做了一套衣服,才算见识了华达尼的样子。

  在上甘岭战役的28天中,担架连的干部战士们每天都冒着敌人的炮火封锁,用自己的生命、鲜血和汗水抢运伤员和运送物资,共计从前线阵地抢救运送伤员270多人,运送弹药、食物等各类物资489吨,出色完成了上级交予的后勤保障任务,成为运输支前工作中的一面旗帜。战后,担架连荣立集体二等功,8班荣立集体一等功;全连120多人中,3人荣立二等功,30多人荣立三等功。我父亲宁体元荣立了二等功,并荣获朝鲜人民共和国三级国旗勋章。1687486173132778.jpg

  抗美援朝胜利已经70年了,我父亲宁体元去世也9年了。从小到大,我父亲常常给我讲述这段抗美援朝战场浴血奋战的经历,这段难忘的经历,鼓舞着我决心传承和弘扬志愿军英勇顽强、舍生忘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和不畏艰难困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及为祖国和人民甘于奉献的革命忠诚精神和为人类和平与正义战斗的国际主义精神!

  让我们永远铭记他们一一最可爱的人!

  2022.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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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宁文,1960年出生于浙江金华,长期从事电影行业至退休。

  图文: 宁 文;编排: 朱锦富 武燕平;编辑:严京平《白浪情》

  (本文首发于《白浪情》公众号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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