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正被疫情肆虐,我和所有的上海人都被封控在家里,忽然接到阮根尧战友从杭州桐庐打来的电话,说他以县退役军人协会会长的名义,组织了一些物品准备支援上海,请我帮忙牵线,最终这批带着这位退役老兵心意的抗疫物资,被上海市宝山区合作交流办接受。当我看到身穿迷彩军服的老战友和一群退役老兵组成的“老兵支援上海抗疫物资突击队”时,我的心被震撼了,思绪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难忘的军旅岁月。

       一个夏季台风的傍晚,在阴暗潮湿的坑道洞房里,我蜷缩在床上,连续十多天的狂风暴雨,使得我们和大陆失去了联系,特别是供给严重不足,每天的压缩饼干吃得我胃病犯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正在这时,指导员穿着雨衣,推门进来对我说:“跟我去各岗哨看看。”我赶紧要起来,根尧一把按住了我,对指导员说:“他胃病犯了,很难受,我去吧。”说完穿上雨衣,带好装备跟在指导员后面扎进了风雨里。那一幕让我记忆犹新。

      年底老兵复员的时节,许许多多朝夕相处的战友都陆续被批准复员了,这当中就包括阮根尧战友。望着渐渐远去的登陆艇,那猎猎飘扬的军旗下一动不动矗立的身影在我心里定格,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终于又和根尧战友联系上了。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直到手机电池打完却还是意犹未尽。

       退役后的根尧经历了非同寻常的创业之路,他回到了生养自己的大山里,当了一名乡供销社的采购员,用他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一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户的收货郎。然而,怀揣着走出大山的梦想,根尧一步一个脚印,从曾经的人民解放军浙东金萧支队所在地这块红色的沃土出发,品尝过一次次的失败和挫折,甚至下岗失业的滋味。

       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根尧几乎什么都干过,他推销过榨菜,种植过蘑菇,卖过茶叶,有过成功的喜悦,更有失败的苦涩。

       创业之路必然是艰难的,无数心酸的往事浮上心头,时常让根尧感慨不已。有一次,他到上海出差,要到外滩方向,结果由于对上海路况不熟,加上阴雨天雾气沉沉,不小心把方向乘反了,一下子到了上海最西端的西郊公园方向。当他下车后发现这里地处偏僻,四周几乎都是农田,而他口袋里连返程的车票钱也不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涌上心头,想想从部队退役后这几年一路走来的艰辛,忍不住蹲在墙脚根下黯然泪下。

        然而,军人的秉性告诉他,不管有多少困难也要咬牙挺过去,他擦干眼泪,昂起头、挺起胸,沿着来时的公交站点一站一站往回走,硬是依靠步行,重新找回了希望要去的目的地。当他拖着疲惫身体敲开供销合作单位办公室门的时候,正要下班的上海师傅惊讶地望着这位湿漉漉的头上冒着热腾腾蒸汽的山里人,脸上的敬佩之心溢于言表,深深为他的敬业精神所折服,不但给予了大力支持,还与他结下了深厚的个人感情。

        听完他的故事后,我忍不住发出疑问:“你到上海这么远的地方来出差,为什么不多带些钱?”根尧叹了口气说:“我哪有多少钱啊?你知道我每次来上海出差有多困难吗?凌晨三点从家里出发,举着火把翻山越岭徒步到富春江边乘船,再乘长途公共汽车到县城,从县城再坐长途公交车到杭州,只有从杭州才有发往上海等地的长途汽车,每天上午只有一班,到上海往往都是天都黑了,整整一天就在路上颠簸。”

       都说命运之神总会眷顾不懈奋斗的人,一次在杭州街头偶然的机会,让他打开思路,一举获得翻身。当他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一推能出两支香烟的木制烟盒,带给了他转机。根尧说:“我看到这个东西很新奇,说这个东西让我玩一下,我拿到以后就有点联想,这个香烟盒可以做成塑料的,卖给卷烟厂,可能会被采纳。”

       于是,他就带着这个香烟盒,前往杭州卷烟厂。而这个想法一经推介,立即得到了杭州卷烟厂领导的肯定,对方随即向阮根尧提出了一天一万只的需求量。就这样,阮根尧敏锐的市场洞察力,让他的工业塑料厂起死回生,得到快速发展,创造了可喜的业绩,由此开始,根尧走上了腾飞之路。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根尧,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曾经也是千千万万下岗工人中的一员,然而这的确是他人生一个最暗黑的记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根尧特别敏感下岗这一名词,也极少与别人谈起这段让他刻骨铭心的往事。

       现在的根尧,完全是一个社会名流和公众人物,因而我很容易就上网查到了他曾经下岗的字眼,而其他却没有了下文。好几次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他询问那不堪回首的一幕,生怕揭开了他流过血的伤疤,而最终却是他自己坦然告诉了我,让我是意料之中的意外。

       那天夜晚,根尧与我视频聊天,我几次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他端着茶杯淡然地对我说:“我给你讲讲我下岗的故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段历史……很少有人知道,网上也只提到你曾经下岗失业,可是我……很想了解你的这段历史……”镜头里的根尧依然乐呵呵地看着我:“老实说,要是在过去,我很不愿意提起这段难堪的事,不是我怕丢脸,而是这个过程太痛苦,讲起来总要掉泪心酸。”

       短暂的沉默,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稍许,他恢复了惯有的淡定,打开茶杯盖悠然地品一口茶接着说:“或许是那时候年轻,心理抗击打能力不够强。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倒是我不断向前的动力,它总是鞭策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真的要感谢这段下岗失业的宝贵经历。”

       然而,说起那段下岗的经历,根尧还是有些语塞,手机那端沉默了好几分钟,我分明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我知道这种痛苦对于他来说必定是刻骨铭心的,于是我耐心等待他从往昔的回忆中回来。

       几分钟后,根尧缓缓地告诉我,当年他主动放弃舒适的供销社副主任的岗位,自愿去当时桐庐县重点骨干企业,创利税大户的丝绸总厂当了一名普通的业务员,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立刻在全县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因为他曾经是一名响当当的企业家和改革家,现在却自愿放下身段,放弃供销社副主任的位置不干,当了普普通通的业务员。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趁自己年轻,干自己最擅长和最想干的事情。他分析了自身的利弊,觉得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更适合在企业工作,而不是在带有机关性质的供销社,于是他做出来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供销社副主任职位,重新回到企业工作。

       然而,美好的愿望最终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几个月后,丝绸总厂终于在不堪重负中轰然倒下,企业宣布全面停产,全体职工放假回家,其实就是下岗失业了。

      当他被下岗的通知贴在企业大门口的时候,正在外面催讨企业债务的他,马上驱车赶回厂里,在风雨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恳求工作组给他一点面子,起码把他归入留守人员中,给他一点余地。然而,最终这点愿望都没有实现,含着泪水一头扎进了风雨里,一路狂奔,消失在雨中。他不敢回家,而找了一家旅馆蒙头大睡。三天后,缓过神来才回家谎称去上海出差,重新再来,继续自己的创业之路。

       根尧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天,这三天对我同样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我在这里反思过去自己的点点滴滴,反思过去的不足和教训,认真详细地思考了自己的出路,我有了较为清晰和详尽的计划,然后,我信心满满地回家了。”他创办了丝网印刷厂,走上了自谋职业的艰难之路。他告诉我说:“咱们杭州一带是有名的丝绸之乡,而桐庐的丝绸也非常出名。企业倒闭是很多因素综合的结果,不代表丝绸没有出路。现代社会发展到今天,丝绸要想进一步发展,必须在提高印染技术上下功夫。而丝网印刷恰恰是丝绸等很多产品印刷的关键,因此摸准了路子,抓对技术质量就一定有生命力。”

       他把自己当过兵、干过采购站站长、供销社副主任以及工业塑料厂、食品厂厂长,在丝绸总厂当过业务员的综合优势叠加起来,化为敏锐目光、开阔思维、严格的管理和广泛的人脉,带领几名曾经一起共的下岗老职工艰苦创业,很快就使得企业走上了正轨,企业效益快速增长,短短两个月企业就快速发展壮大,外界对他又一次刮目相看。

       经历了下岗后的根尧变得格外低调,他几乎从大众眼里消失了,即使有应酬时更多的是安静地听别人讲,很少话语,这让熟悉他的朋友都以为他心里的伤痕依然没抹去,对于下岗这个词特别谨慎和忌讳,其实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正当他的企业越来越红火的时候,命运又给了他新的挑战机会。上级主管部门找他约谈,为了让丝绸总厂从困境中走出,经过调研和听取很多企业骨干和中层干部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关键是要选择一个合适且好的领头人,最后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人就是同样从丝绸总厂下岗的阮根尧,理由很充分:因为他曾经两次临危受命,挽救了食品厂和工业塑料厂,因为他有过基层采购站站长和供销社副主任的领导经验,还因为他是一个逆境中打不垮的硬汉。当初,让他下岗二话没说,自己另起炉灶干起了个体户,不但很快就把自己的新企业搞得蒸蒸日上,而且还主动吸收了好几名曾经共的下岗职工。最主要的是,他从事的丝网印刷与染整工艺上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因此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最佳人选。

       面对组织的信任和职工的热切期盼,根尧做出了艰苦抉择,关闭了自己的企业,带着与他一起创业的老职工回到丝绸总厂出任厂长。凭借多年管理的经验,他不慌不乱,根据充分的市场调查,捕捉到了发展的机遇,逐步将丝绸厂向染整企业转型,又一次带领企业走出困境,效益连年翻番。

       成功后的根尧依旧保持着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始终不忘走出大山的初衷,在家乡兴建水电站,出资参与隧道建设,为改变家乡封闭落后的面貌贡献自己的力量。他设立达利教育基金会,别出心裁地专门用于资助优秀的教师,让老师安心授课,成为当地的美谈。他牵头成立了新合老区建设促进会,为家乡这块红色的热土牵线搭桥,热心奔走,他总是说:“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我要牢记家乡人民的殷殷希望,让家乡早日旧貌换新颜。”

        如今的根尧,早已是成功的企业家了,“劳动模范”、“优秀企业家”、“优秀共产党员”、党代会代表、人大代表等荣誉无数,然而,他却最喜欢自己最美退役军人的荣耀,微信头像上依然是穿着军装的俊朗风采。

       根尧战友,你从大山走向大海,带着湛蓝的嘱托回到大山里,你又带着满身的泥土和质朴倔强地走向新的生活。在挫折中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甘当一名负重奋进的开拓者,你有海的辽阔、山的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