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特殊的忘年之交故事,五十多年了,终于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在我童年的生活中,有一段非常难忘的记忆,有一个让我非常思念的人。前不久,我竟然找到了离别半个多世纪的小许叔叔,我激动不已,第一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

  “小许叔叔,真的是你吗?五十多年了,我可找到你了。”

  “小英子?是你?这是真的吗?我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找你,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呢。”许叔叔意外惊喜,不知说什么。

  “许叔叔,我做梦都想找到您,今天终于找到了。”

  片刻的沉默,电话两边都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都在哽咽着擦着老泪。此刻,深藏了半个世纪的那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个让我想念了半辈子的人,名叫许永杰,我从小就叫他“小许叔叔”,他和我的关系和感情非常奇特,既不是我的战友,也不是同学,更不是亲戚,却让我想念了半个世纪,怎么也忘不掉。小许叔叔当年是海防连的一名炊事员,既做饭,还负责养猪。而我,当年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军人的孩子,军营的生活,特殊的经历,让我经历了特殊的童年,也和海防连的叔叔们结下了终生难忘的特殊感情。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父亲在河北省军区独立师的一个海防连服役,驻守在河北黄骅歧口村,父亲是连队的军医。我的童年时光就是在海防连度过的。1638514606893684.jpg

  (海防连叔叔在海边巡逻,摄影:邓连俊叔叔)

       歧口是渤海湾的一个渔村,那时条件非常艰苦,没有公路,不通汽车,没有电灯。而海防连远离村镇,连队仅有三户随军家属,却没有和我年龄相仿的伙伴,所以,连队的骑兵、训犬员、卫生员、司号员叔叔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放了学,经常在炊事班玩儿,我很乖巧,帮叔叔择菜、扫地。每到星期天,炊事班都要包饺子,各班要到炊事班领馅领皮,我就忙里忙外的帮他们运饺子皮儿,我就像炊事班的编外人员,叔叔们都很喜欢我。但和我玩的最好的还是炊事班的小许叔叔。那时他也就二十出头,个头不高,脾气特别好,总是笑呵呵的。我最喜欢帮他去喂猪,更喜欢和他一起去海滩上打猪草。

  一望无际的盐碱滩,无遮无挡,白花花的,植物很少。有一种耐盐碱的植物叫咸蓬草却顽强的生长。夏天它的叶子晶莹嫩绿,到了秋天结籽的时候,就变成火红颜色,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变成了红海滩,很好看。而这种植物则是最好的猪饲料,正是小许叔叔要打的猪草。1638514687100337.jpg

  (照片是当年的炊事班叔叔们,前排左三是小许叔叔)

       小许叔叔每天都要到海滩去打猪草,他经常带着我和姐姐一起去,这是我们最开心的事。他拉着一辆两个轮的小拉车,吃完早饭就出发,一去就是大半天,每次他都带着干粮、水壶,中午就在海滩上野餐。我最喜欢吃叔叔烙的白面饼,那味道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们姐俩一起帮叔叔打猪草,草丛里经常有狐狸和野兔子之类的小动物从我们脚下窜出来。虽然我们人小,但也是叔叔的好帮手,很快就打满一车。我们干完活儿,叔叔就带我们在海滩上抓小螃蟹。海滩上有好多漂亮的海鸟觅食,长长的嘴,高高的腿,漂亮的羽毛。还有很多小圆洞,那就是小螃蟹洞,伸手一掏就能抓一个。抓了小螃蟹没有东西装,聪明的小许叔叔就想了个好办法,抓一只就裹到泥巴里边一只。螃蟹越来越多,泥坨子也越来越大。每次回家以后把泥坨掰开,小螃蟹在盆里、地上乱爬,妈妈就给我们煮螃蟹吃,别提有多开心了。

  收工了,我们把打好的猪草,还有我们的战利品大泥坨装上车,满载而归。回家的路挺远的,叔叔怕我们累,就让我们上车,拉着我们回家。我和姐姐不肯,非要帮叔叔推车,叔叔总是说:“你们还小,这么远的路别累坏了,快上车吧。”我们姐俩爬上车,趴在猪草上,和小许叔叔一起唱着歌欢快的回家,有时候竟然趴在猪草上睡着了。

  海边的天气变化无常,记得有一回,天气突变,下起了大雨。海边风很大,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很吓人。小许叔叔赶快把我们拉到小拉车边躲避,用他的雨衣把我们姐俩包裹起来,他用身体紧紧护着我们,不让大风把雨衣刮跑,他自己却在风雨中淋着。雨停了,小许叔叔拉着小车往回走,车轮深深陷在烂泥中,因为海滩上根本没有路,我和姐姐就帮叔叔一起推车,在泥泞中艰难的往家走。虽然我和姐姐满身是泥,可帮叔叔打回来满车猪草,心里却格外高兴。

  还有一件事特别难忘。随着军队的发展,海防连装备了两艘巡逻艇,停在港口,离我们打猪草的地方的不远。小许叔叔带着我们到艇上去玩。我第一次登上巡逻艇,兴奋不已。艇上的叔叔带我在甲板上、瞭望台参观,还给我们煮大螃蟹吃。对一个孩子来讲,太新鲜了,这个记忆很深刻。1638514797969979.jpg

  (叔叔们与民兵一起巡逻,这就是当年海防连的真实环境。摄影:邓连俊叔叔)

       善良的小许叔叔给我的童年时光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友善、朴实和勤劳的品格,对我的成长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1968年,由于我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就要离开海防连了。父亲在海防连工作了十几年,不管是连队官兵还是地方老百姓,感情都非常深。爸爸为了不惊动别人,准备一大早就出发。连队为我们派了马车,要沿着我们打猪草的路,走几十里的土路,才能到黄骅县城换乘汽车。没想到,那天连队的叔叔们早早起来为我们送行,炊事班还专门为我们做了面条。小许叔叔专门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布包,他说:“小英子,以后你就吃不到叔叔烙的白面饼了,带着路上吃吧。”那时候我小,不懂得离别是什么,要搬家了,一直处于兴奋和新奇中,我高兴地说:“小许叔叔,以后我会来看你们,还和你一起去打猪草,抓小螃蟹。你等着我啊。”

  马车出发时,叔叔们列队向我们敬礼,爸爸跳下车,举起他那在战争年代负伤残疾的右手,给叔叔们敬礼,我也学着爸爸的样子,举起小手向叔叔们敬礼!

  岁月匆匆,半个世纪过去了,没有想到的是,自此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小许叔叔,也没有他的音信。

  小许叔叔,你在哪里?几十年了,非常想念你。我一直在找你,做梦都想找到你。

  海防连早就撤编了,我的父母也早已不在了,老连队的人都失联了。找不到许叔叔,是我心里很大的遗憾。

  我童年生活过的海防连和连里的叔叔们,让我一辈子魂牵梦绕。我曾三次专程回海防连老营房,去寻找我的童年,追寻我父母的印记,寻找当年的叔叔们。站在早已荒草凄凄的营院,面对破败坍塌的老营房,耳边仿佛又响起连队的歌声和操练声,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面孔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对着荒凉无人的院子哭起来,我想大喊,叔叔们,我回来了,你们在哪?在哪?在哪里啊?我多么期待有人和我一起追忆那段特殊的生活啊。1638514866129607.jpg

  (如今面目全非的老军营令人唏嘘,这就是当年的炊事班)

       此刻,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我一定要找到叔叔们,哪怕有再大困难,我也要千方百计的寻找。老天仿佛被我的执着与真诚感动了。几经曲折,我找到了一位曾经在海防连服役过的叔叔,并通过他的帮助,终于找到了几位当年和父亲同时期驻守的叔叔。

  我非常兴奋,迫不及待地打听小许叔叔的下落,终于有了一点线索。当年炊事班的王玉山叔叔说:“我也找了他多年,没有音信。我只知道他是沧州泊头人,复员回老家了。”得到这个信息,我马上托战友查找。真诚所至,金石为开,得益于前几年的退役军人登记,很快就找到了许永杰叔叔的电话。

  当天我就迫不及待地给许叔叔打了电话,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仿佛时空穿越一般。我们有太多的话要说,我的父母,海防连的叔叔们,打猪草,抓小螃蟹,分别后的情况……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这是怎样特殊的忘年交啊,当年,一个是边防军战士,一个是和边防军一起驻守海防的孩子。分别时那个风华正茂,20岁出头战士,如今已经是77岁的古稀老人。而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也成了军人,服役31年,直到退休。如今已年过六旬,也有了自己的第三代。虽然时隔半个世纪,我们都一直没有忘记那段真诚的友谊,深深地想念着彼此。

  许叔叔现在生活在河北农村,老伴儿过世多年,他身体很好,子女孝敬,生活得很幸福。通话中我再次感受到,他的真诚,他的善良,一点儿都没有变。

  我恨不能马上去看望他,怎奈我怀抱刚出生几个月的第三代,一时走不开,加上疫情反反复复,不敢乱走,所以,至今还没去与许叔叔相见。但现在通信方便,我们经常通电话,还用手机视频聊天。看到视频中的他,我已经看不出当年风华正茂的小许叔叔的模样了,是啊,当年的棒小伙,已经变成了儿孙满堂的老爷爷。前几天,许叔叔把他亲手种的苹果,挑选最大最好的给我寄来,我仿佛像又吃到了当年小徐叔叔做的烙饼,那么甜,那么香。1638514942564576.jpg

  艰苦年代结下的忘年之交,军营之情是那么纯朴,真诚,深厚,令人难忘。我非常怀念那个年代人与人纯真的感情和善良的心。

  回首童年经历,珍藏在内心的那一份感悟,是要用一生去体味的人生宝藏。几十年的军营生涯的践行,热爱军营,善良友爱,乐观向上,从不怕苦,正是开始于童年军营对我的影响,那是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一种信念。

  许叔叔,找到了你,仿佛找回了童年的时光,找回来了纯真的友情。我恨不得马上去看你,天天盼着与分别半个世纪的您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