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早已掐断了张锲先生的声音,却永远无法抹掉录制在我心灵上的音频。

“兴东,你来一下,《父亲邓小平》的剧本我已交给毛毛,邓家回信了,表示支持,具体的情况我给你说一下。”

 “兴东,你来一下,《一个人的奥林匹克》的剧本,我看后很感动,北京奥运会需要这样的电影,已经托人转交给温总理了……”

“兴东,你来一下,《与皇帝离婚的女人》剧本我看过,有一个投资者是大出版商,给他讲了故事,他很有兴趣。今晚我们去拜访一下他,好吗?”

“兴东,你来一下,那个《黄克功案件》剧本,看后让我久久不能平静,延安时期枪毙犯罪的长征干部,体现从严治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如果没有人敢于拍板,你这个剧本做不成。我试着给北京市委领导写封信,先推一下,你来看看我写的信……”微信图片_20210114194422.jpg

“兴东,你来一下,《生死牛玉儒》剧本我刚看完,感动的我落泪了,从中看出你去内蒙调查是下了功夫的,我有几条修改的意见,想跟给你谈谈。”

“兴东,你来一下,睡下了吗?”

  我说:“有急事吗?张老师。”

 (右图:张锲老师与王兴东夫妇)

“我朋友从天津带了螃蟹,家里人不吃,你是大连人,吃海鲜没问题,螃蟹还活着,过夜不新鲜了。”

……这就是我的张锲老师,比亲人还亲的师长啊!

 张锲先生每一次来电,都是关怀,都是帮助,都是支持,都是引导。每一次听到他那厚重的偶尔露出安徽口音,温而不火的语调,就像一股温泉注入我心,快步见他。 

认识张锲先生是1978年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他正在那里写话剧本,我那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编剧,陪班上的同学去拜访住在北京人艺的张锲,特别窄小的走廊过道间,只见一张床,一个小桌,外挂一个布帘遮掩,房间太窄太小,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张锲先生个子特别高大,栖居陋室,在构思叱咤风云的剧作……

后来见过他,是在长影的“小白楼”,他作为安徽请来的编剧修改电影剧本,没有深谈。真正和张锲先生有所交流是在1993年,由我编剧的电影《蒋筑英》在人民日报社举行座谈会,他已调入中国作协任书记处书记,他热情赞赏这部表现中年光学专家蒋筑英,为发展国家高科技而奉献生命的电影,可他话题一转,结合实际提出问题:“我们非常需要《蒋筑英》这样的电影,我们也特别需要各个有关方面,包括整个社会要非常珍惜和爱护像蒋筑英这样的宝贵生命。”随后他引入到文学界,三届茅盾文学奖中三位中年作家路遥、莫应丰、周克芹均属于英年早逝,对于国家的损失非常大,死后的悼念留下无尽的遗憾,不如我们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给予他们多一点的关心和帮助,创造他们写作的好条件,使人才为国家做出更长久的贡献。(详见1993年7月1日 人民日报海外版)

张锲先生不是简单的评论电影,而是借一部电影抒发自己对爱惜人才,关心他人的责任感,唯有理解中年知识分子现状的领导者,才敢于说真话动真情地提出这个严酷的社会问题。从此,我知道他是一位十分关爱他人的人。

我因为创作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北京市委宣传部于1997年把我和王浙滨从长春电影制片厂调入北京紫禁城影业公司工作。初到北京,人地两生,涉世不明,对北京题材不熟,创作受到限制,常遇各种困扰。恰巧,我的住房在北四环世纪村与张锲先生家相距不远,走路15分钟就到了,这给我登门求教创造了机会。

“兴东呀,看到报纸了吗?你被推选为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了。”那是1998年我回长春过春节的时候,接到了张锲的电话。

他接着说:“我问过的,是中宣部和北京市委联合推荐你的,你写的《离开雷锋的日子》的电影,社会影响很大,作为电影编剧你有代表性的,回北京,你来一下。”

我独自走在长春冰天雪地里,思想许久,我从一个复员兵在长影成为一个电影编剧,因为《离开雷锋的微信图片_20210114194447.jpg日子》调入北京,又把我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感谢一切帮助我成长的人,先生的电话是我离开长春最后一个寒冷的冬季里,令我温暖一生的信息。

        从此,我和张锲先生同在第九届全国政协开会,参政议政,发表意见。他是政协的老委员,许多问题我都请教他。交往越来越多,凡遇到难事难题先求教于张锲先生,他虽非“博导”,在我眼里,有过右派坎坷的经历,有过从底层奋争的经验,他就是我的一部人生词典,凡事没有他不能解决和不能解释的。在创作上,我每一部剧本创作的选题,总是先与他讲一遍,请他帮助谋划和判断。每一部电影剧本出来总是请他先看初稿,每一部电影遇到障碍他像对待自己作品一样,调动资源为我攻关,每一部电影拍摄后召开研讨会,他再忙也总是要出席发言的,他用牺牲自己的时间和全部的耐心,真切地诠释“诲人不倦”。

    “兴东同志吗?你来一下,老张想你了。” 2013年12月4日我接到鲁景超老师的电话,脑袋顿时如闪电划过,张老师,病重了……

我马上给王浙滨和儿子打电话,今晚去看一下张锲老师,能不能同去?当时,他俩因为电影《黄克功案件》拍摄完后,影片后期制作千头万绪,一时焦头烂额,无法分身。此时我是多么想念张锲老师,如果先生在位的话,他定会想尽办法帮忙解决问题。因为他对作家最理解,他对作品最珍惜,多年的交往,我深知他不仅帮助我,对于所求于他的年轻人,满腔热忱地给予扶持,成立中华文学基金会,帮助过多少中青年作家。当确定妻子和儿子脱不开身时,我叫上助手魏术学开车去张锲先生家。

一路上,我在谴责自己。自从2007年我家搬到昌平区北七家镇,离张老师家远了,我去先生家太少了!微信图片_20210114194452.jpg偶然开会时能见到他。那段时间,从报上少有张锲先生出席文学活动信息,我隐约感觉他是有病了。

      这就是我的张锲老师吗?见到他目光有些痴呆,行动要人搀扶,步履沉重迟缓,见到我说话十分吃力,只能点点头。鲁景超老师介绍了他的病情,我坐在张老师身边,紧抓着他的手,感觉他有多少话要说。在这间书房客厅里,坐在那个沙发上,多少次听我滔滔不绝讲述创作的故事,他总是耐心听完并给予指导性的意见,师生切磋,妙趣横生,在他生命的时程,我占用了他多少宝贵的时间啊。然而,他从未厌烦过。有一次请他看我的话剧《北平·1949》时,他说,自己一生都喜欢创作剧本,尤其是电影剧本,但由于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创作。你选择的题材却都能成功,且是庙堂点头,百姓叫好。我愿意听你讲深入生活、创作剧本,对我是一种快乐的事儿。

书房依旧,人已垂暮,尽管先生不能表达交流,我依然向他汇报创作情况,并介绍我带来的编剧魏术学。当年,凡张锲先生举办的活动,他总是要带我参与,尤其是他发起为贫困地区孩子捐书的《育才图书室》活动,我们也是参与签名捐款者。为此,他还带我去内蒙古的乌兰察布草原,参加给那里的贫困孩子送书活动。

如今他再也走不动了。我曾多次劝他不要再上班参与文学基金会的活动,应该是休闲写作或者泼墨书法頣养天年。然而,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脚步,年过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给孩子们送书送电脑,凭自己的威望发起一次次募捐活动,他去过全国多少个穷乡僻壤,给那里的孩子们播撒过多少文化之爱的种子……

张锲的爱心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张锲的善心也是无法用尺度衡量。终于坚持至今,再也不能行动了,痴呆得像一个天真的孩童。

那天,我绝不相信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想等待电影做出来全家一起来看望张老师,并把他一直关心的《黄克功案件》电影用光盘给他放一遍。离开他的家,眼泪就止不住流出来。


微信图片_20210114194501.jpg开车的魏术学一路劝我不要难过。我第一次做这样的表白,所以我热心编剧学会工作和帮助年轻编剧维权公益活动,是受张锲老师感染的。

我有幸遇到两位张姓老师,一位是写《创业》的编剧张天民,他带我去大庆油田深入生活,教会我做编剧的一门真功夫。再就是张锲先生教会我做人处世的学问。

(左图:张锲与贺捷生少将合影)

两位老师在文革时期,因为《创业》电影而共同反对四人帮结下了情谊。在2002年张天民老师患肝癌晚期,我筹备并召集在京的编剧,借用八一电影制片厂会议室,举办了张天民电影作品研讨会。

张锲先生最早到场,当时他是全国文联、中国作协的副主席,是到会最高职务的领导。他讲述张天民反对文化专制给毛泽东写信状告四人帮封杀《创业》的往事,他本人参与这个事件,这封信通过贺捷生同志,几经转送,到了邓小平手里,才有了毛泽东对《创业》电影的重要批示,解放了这部电影。 

两位张老师同年出生。2002年3月16日张天民病逝,葬礼那天张锲也是先期到达八宝山,送别一代电影编剧的代表人物。令我难忘的是返回路上,张锲让我搭他的车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作为天民的学生,你做到了尊师尽孝,这是对的。文化这个东西就是靠一代代师传相承。”

魏术学也非常仰慕张锲先生,特别是“中国必须改革”在《热流》中先生最早发出时代的强音,《改革者》长篇小说和张锲报告文学散文集,特别是长诗《生命进行曲》,魏术学说他听过这首诗的朗诵,盛赞张锲是个充满激情的诗人。

微信图片_20210114194508.jpg       我说,要读懂张锲的诗,必须去八达岭,站在中华文化名人雕塑纪念园里,才能理解张锲诗人的情怀。 

    (右图:张锲老师与王兴东夫妇在八达岭合影)

“兴东,你来一下”,记得有一天张锲要陪同田汉的儿子田申去中华文化名人园,也叫上我和王浙滨一同前去了。路程很远,进入了延庆县八达岭附近,在崇山峻岭之间停下,吸吮清新的空气,走上葱绿的山岗,踏进肃穆庄严的中华文化名人园,顿时看到了汉白玉雕塑的茅盾、夏衍、叶圣陶、曹禺、徐悲鸿、田汉、冰心和吴文藻夫妇精美的塑像,栩栩如生,令我肃然起敬。我所崇拜的三位剧作家夏衍、曹禺、田汉的雕像,卓然挺立于青山之中,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田汉的儿子田申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瞻仰父亲雕像,因为田汉在文革中被整死,连骨灰都没有留下来。田申只拿来一件衣物和书稿,装入骨灰盒存放于田汉雕像下。算上司机梁子,张锲先生郑重地主持了这次仅有六人参加的田汉骨灰盒安放仪式。

田汉雕像的正面刻着他编剧《风云儿女》电影中的插曲《义勇军进行曲》歌词,这首当年唱响世界的反法西斯战歌,后来成为新中国的国歌。张锲先生深有感慨地对我说,一个国家国歌的作者在文革中被无辜地活活斗死,连个骨灰都找不到,这是一个国家的悲剧呀,国歌是国家的国魂,把田汉先生的形象雕塑在这里,就是让人们永远怀念他,文革这样的民族悲剧,永不重演。

伫立于中华文化名人园内的八位雕像,都是为中国现代文化做出杰出贡献的大师,都曾影响过感动过张锲和我们一代代中国人的文化先驱。张老师的动机起源于参观俄罗斯新圣女公墓看到很多文化名人雕塑,彰显着一个伟大民族的文化丰碑,激起他的民族自尊心,遂产生建造一所中华文化名人园的梦想。

这是多么复杂的工程,可以想象,从资金到选址,从设计到施工,一切从无到有,他不知耗费多少精力多少路程多少时光,从最初的图纸变为今天的现实。正值盛年的张锲先生本该惜时如金地著书立说,然而他倾其全力参与了一项与写作无关的工程建筑中。

在中华文化名人园。我看到,田申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军人向张锲表示了由衷的敬意。我看到,当参观的游客携着孩子来瞻仰文化名人的艺术雕像,家长在给孩子们讲解着什么。我看到,张锲先生脸上洋溢着比写诗更兴奋的激情。

我驻足在全园一块刻有铭文的黑色大理石前。张锲说,当时请任何人做铭文都要支付很高的报酬,故自己动手撰写。目睹深刻于大理石上的醒目的文字,我忍不住读出声来,特别是最后一段:“历史长河,汹涌激荡。人生苦短,岁月无多。以有限之生命,创无限之伟业,扬不朽之声名,则虽死犹生。兹当世纪更替,欣逢民族复兴。伫看九州之内,生机勃勃,气象日新。纪念园内诸大师,生前均相知相敬,身后又复结伴为邻。自今而后,枕青山而襟白云,浴星光而戏泉水,或登高望远,或策杖偕行,或泼墨挥毫,或低吟浅唱。于饱经沧桑巨变、人生忧患之余,得以尽享太平同。是亦天上人间之幸事乐事也!是为之铭。”

这铭刻在崇山峻岭之间的诗作,是中华文化名人园设计者的真情抒写。读懂这块大理石,我真正地理解了张锲先生为何会割舍那么多的时间,为新老作家做那么多的公益之事,为了穷困边区的孩子建立育才图书室,他对中华文化的热爱和尊崇,以真诚的韵律镌刻在大地上。

没有张锲先生的努力就没有中华文化名人雕塑园。我站在长城脚下,邻八大岭处,放眼那一片绿树青山间,一排洁白壮丽生动的群像,举世无双,那是张锲先生心中最美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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