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玻璃橱窗,映出我近乎窒息的表情。这是一件浅黄丝绸上轻染着几枝墨荷的旗袍,素净至极。但在它的襟处,一只墨色勾边、黄色作翅的蝴蝶翩然翻飞。

  这是一粒盘扣,它如同一双顾盼生情的眼睛,让本无生命的衣服变得活色并且生香。

  这不仅是一粒盘扣,它让拥有它的女人,活得岁月似酒,年华如花。


  她的盘扣是招牌

  我是在文昌中路的新兴丝绸商店被“迷倒”的。喜欢“中国风”的我,常常会流连于大街上的某一款中式服装,甚至是某一道绲边或者某一粒盘扣。

  “这盘扣是卞秀芳做的,那手艺,一个字——盖!”商店负责人自豪地竖起大          拇指,向我讲起了其中的故事。1610500223205777.jpg

  他说,卞秀芳做盘扣已有近60 个年头。从上世纪90年代初,新兴商店就与卞秀芳建立了合作关系,店里承做的中装凡是需要做盘扣的,都送到卞秀芳那里。她做得既快又好,一件衣服送去,第二天就能交货,而且做出来的盘扣只只饱满精致,找不出一点瑕疵。

  “直到现在,卞秀芳的盘扣仍然是我们店的招牌,很多客人都是看中她的盘扣,而在我们店做衣服呢。”这位负责人介绍说,配有卞秀芳盘扣的衣服一出样,通常都能带来数十件的订单。

                                                                    橱窗里的卞秀芳盘扣作品(梅静摄)

  到底是怎样的一位慧心女子,才做出了如此美丽的盘扣?我起了见见卞秀芳的念头。

  寻访卞秀芳的过程十分顺利。我根据商店负责人的指点,走进旌忠寺社区,随便向一位街坊打听,对方立刻给我指了路:“她是我们这里的名人,她的家么,喏,就在前面北城根巷子里。”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走过数十米长的青石路,来到一处低矮陈旧的平房前。敲开门,紧挨着床铺的灶台边,一位衣着简朴但十分整洁的老太太正给中风的老伴做着粗淡的饭菜。

  正当我有些惊诧时,卞秀芳已经擦干手,向屋外搬椅子:“不好意思,家里地方太小,咱们坐外面聊吧。”我赶紧拦住了她:“您忙您的,咱们随便聊聊。”


  快手加巧手

  卞秀芳喜欢回忆过去,她说,自己命中注定与盘扣连在一起。

  与大多数女红出众的女子相似,卞秀芳出生于殷实之家,从小母亲就重视对她心灵手巧的培养,早早教会了她描花绣朵。18岁时,友谊服装厂位于人民商场附近的门市部,因制作中式服装的需要,向社会招收一批铺棉花、锁扣眼、盘花扣的辅工,做得一手好针线的卞秀芳便成为其中之一。在外行人看来,辅工的技术含量不高,但在内行人眼中,一件衣服裁剪、缝制得再好,如果辅工手艺不行,就会功亏一篑。特别是盘扣,因其是中式服装上最显眼的设计元素,制作要求极高,手艺稍有欠缺即无法胜任。

  而卞秀芳对盘扣似乎有着天然的悟性,一只盘扣样品到了手上,别人用尺量,她用眼睛一看,就能知道该用多长布条。书上介绍的盘扣花样,她只需扫上两眼,就能学做得活灵活现。进厂几年后,她会做的盘扣就达到了数十种。而且,她盘扣的速度非常快,从剪布条、缝纫到盘花,一对盘扣全部完成只需10—15分钟,一天最多能盘六七十对。

  “快手加巧手”,卞秀芳的名气飞出友谊服装厂,飞遍了扬州城的中式服装工厂和商店。1990年之后,卞秀芳为了多挣些收入补贴家用,离开单位,在家承接盘扣加工,当时一般工人的工资为三四十元,而她每月能挣百元左右。


  盘得好还要钉得好

  与我谈话间,卞秀芳抖开一只绸布小包,数十对形态各异的盘扣,珍珠似的蹦落到我的面前。

  我细细端详这些盘扣,只见有的像琵琶,像菊花,像树叶,有的如螃蟹,如金鱼,如蜻蜓。其中,有些为单色布料盘滚而成,有些则用双色布料精巧搭配,着实是养眼入目,姿彩缤纷。


360截图16571226034105.png

卞秀芳盘扣作品(孙梅摄)


  卞秀芳说,这些盘扣都有名字,如葫芦扣、琵琶扣、一字扣、葡萄扣、双盘香、三盘香、如意扣等等。最简单的是一字扣,双色布料镶配的花色扣则较为复杂。

  为了让我有个直观感受,卞秀芳找来两块紫色和白色的布料,现场为我演示葫芦扣的做法。她先将布料各剪成宽9分、长1尺和1.1尺的布条,共计四根,再将等长的双色布条反面向外对折,用缝纫机直线缝合。为藏住线头,用剪刀将一端向内的半厘米处横向剪出一个小口,用一只磨得发光的宽发夹,套在剪开小口的布料处向内推送,夹子穿出来,布料也就翻了面。

360截图165712317977120.png

                                                                             缝合布条(梅静摄)                               用夹子将布夈翻面(梅静摄)


  然后,用较长布条的一端编出一个扣坨,将两只扣脚分别剪成5寸和3寸长,用线在离扣坨1分处,将两只扣脚固定。随后,用镊子夹住短扣脚往里卷,卷好后用刚才的线横竖各穿一针,将圆圈固定,再用同样的方法卷曲长扣脚。这样,葫芦扣的半边就做好了。

  另一根稍短的布条,则留出1寸左右做成扣袢,再将其余布条盘成与另一边相同的葫芦形状。至此,一对完整的葫芦扣就成功了。我几乎看呆了,卞秀芳却笑笑说:“扣子盘得好还要钉得好,否则,照样不好看。”

  她将葫芦扣在衣襟上比画着告诉我,缝盘扣应当先缝扣坨,并且盘扣的每个枝角都要缝在衣服上,让花型全部展开,才算漂亮。同时,还要注意扣好扣袢再缝,这样才不容易走位。

  此时的卞秀芳,眼里盈满笑意,脸上泛着明亮的光泽,与身后斑驳的墙壁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手中花朵灿然,一边是生活局促如斯,这其中究竟存在着怎样的缘由?面对我的疑问,卞秀芳的叹息如同一缕长长的轻烟:“靠这手艺吃饭,不行啰……”


  寒流中的暖意

  卞秀芳清晰记得,2001年以前,扬州城有近百家做中式服装的工厂和商店,每月送给她加工的盘扣在1000对左右。上海APEC会议上各国领导人着唐装亮相后,中装的生意更加红火,那几年她的盘扣月加工量均在1500对以上。

  但从2006年起,中装的热度有所下降,除了老年人、服务行业和舞台表演之外,日常穿着者逐渐减少。受此影响,偌大的扬州,仅剩下诚德丝绸商店、新兴丝绸商店和数得过来的几家旗袍作坊,仍在做着这项生意,卞秀芳的盘扣加工量也随之锐减至每天三五对。

  近两年,随着传统文化的复兴,喜欢中式服装的人又多了起来,但市面上出现了用低档化纤布料与胶水黏合而成的机制盘扣,由于成本低廉,价格也相对便宜,几毛钱就能买到一对,不少服装厂家和商店均购买并使用。

  “这种盘扣一下水就散,根本不能用!”虽然卞秀芳焦急不已,但因一些消费者对中式服装缺乏真正的鉴赏力,假盘扣依然大行其道,卞秀芳的生意也一直没能有所起色。

  如果说,业务量的减少如同一股寒流,那么,加工报酬的微薄就等于雪上加霜。20年前,卞秀芳做一对盘扣可以拿到1.5元,但在物价翻了近十倍的今天,她却只能拿到5元,一个月下来,收入仅为五六百元。有人劝她:“手工的东西应当越来越值钱,你可以加价啊!”但性格朴实的她,始终没开这个口。

  由于早年脱离单位,卞秀芳没有退休工资,社区帮忙办理的一千多元低保金是她和老伴仅有的固定收入,而患有多种疾病的老伴,每月医药费就得花去数百元。社区也曾打算给卞秀芳一些直接的资助,但骨子里要强的卞秀芳拒绝了,她说:“我好手好脚,不能坐在家里让人接济,你们真想帮,就帮我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不要让它在我手里消失。”

  社区理解了她的意思,不仅将她做的样品陈列于社区文化展室,以扩大她的影响,还于2014年年底为她申请评定了“广陵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盘扣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7.jpg

  卞秀芳的手依然灵巧(刘江瑞摄)


  由于知名度的提高,一些新的行当开始与卞秀芳合作。2015年年初,扬州一家古琴厂为参加一个高端琴展,请她给丝织琴套制作了一批装饰盘扣。一些外地企业也慕名而来,浙江一家公司请她做盘扣作为古籍书的封面。2015年1月,上海一家服装公司又请她给10万件出口中式服装配扣。但这个大订单,让卞秀芳不喜反忧。

  “我一个人就是从早到晚不睡觉,也来不及做啊。”卞秀芳算了一笔账,10万件服装需要50万对配扣,以每天做60对计算,一年也只能做2万多对,做完全部配扣,需要23年时间。遗憾中,卞秀芳拒绝了这张有生以来最大的订单。

  此事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让盘扣技艺后继有人”的呼声很快得到了有关部门的响应。2015年3月,旌忠寺社区开办了盘扣培训班,向社会招收学员24名,聘请卞秀芳为指导教师。一年过去,一些学员的技艺已臻熟练,并能独立接单了。

  春节后,我再次来到卞秀芳的家中,发现她的眉眼间多了一些喜色。“前些时电视台来为我拍了片子,播出之后,很多人都想跟我学做盘扣。我趁着身体还可以,赶紧再教几个。”我向她道贺。她从绸布小包里拿出一对如意扣,递到我手中:“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盘扣的。世上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我开心。”   

  她的笑容里,这间逼仄的屋子似乎一下子明亮了许多,仿佛那窗外,春意萌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