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2日下午,笔者所在学校接到地区团委通知后,组织人员到地委礼堂聆听《蹉跎岁月》作者叶辛在贵州生活和文学创作的历程。笔者坐在靠前位置,对有关文学部份作了认真记录。现根据当时的日记,以第一人称形式,将叶辛的话语整理出来,与众分享。对有文学爱好和文学创作热情的朋友,或有所益。

       ——黄洋

 

        作为一个上海知青,整整十年的农村生活,而且是在连温保问题都难以保障的年代。体验之深,我至今难忘。从没有参加过繁重体力劳动的我,手起了血泡,还得忍着。一天到黑,繁重的体力劳动弄得人筋疲力尽。而每天劳动的报酬是多少呢?折算下来,每天合人民币五角六分。在当时来说,我所在的修文一个叫沙锅寨的队上的劳动报酬算是最高的。我们邻近的扬柳大队,做一年到头,折算下来,每天只合一角六分钱。一年秋天,拼死拼活的劳动的结果,我分得一百七十斤谷子,折成大米不过一百三十斤。那时候,在我们知青当中,我的饭量算是小的,一天一斤粮,勉强够吃。那么,这一百三十斤粮,可以吃一百三十天。而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还有二百三十五天怎么办?那时我突然恨起一个人来。这个人是谁呢?我为什么恨他呢?我恨的是编日历的那个人。要是他编日历时,将一年编为130天那该多好!那我一天一斤粮,就够吃一年了(全场一片笑声)。这个情节后来写入了我的小说。粮食不够吃怎么办?我只好写信向我在上海老家唯一能商量的母亲求援,请她给我寄一点全国粮票和钱来。得到母亲的支持,才熬过那剩下的日子。

        那年之后,我到铁路上参加修铁路。吃的问题是有保障了,可是劳动强度也大大的加重了。整整三个月的野餐露宿,一天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的拼命劳作,累得人倒下就不想起来。我们的领导还经常到工地来对大家说:“要发扬以大地床铺,以苍天为被盖的精神”。风餐露宿,蚊叮虫咬,难受得说不出口。一直到了冬天,才搭建一些茅棚,结束地作铺、天为被的日子。可是,搭建的茅棚是有规格尺寸的。每人仅能拥有一尺八寸宽的位置可睡,毫无一点余地。身子稍微一动,一不小心,就会滚到别人的铺位上去。

        这样过了很久。后来,那儿的农村需要代课老师,我又去应招当代课。以前在农村劳动、在铁路上做工,无论时间多紧,人多累,我都要挤出时间来看书和写小说。代课的时候,我还是边上课边写小说。因为那些日子,写小说是我的一种精神寄托。我总是这样自寻其乐。我觉得我那些苦难的经历,有必要用小说表现出来。不这样,心里便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得到一种宣泄,找到一种平衡,才会感到充实。苦难对于一个意志消沉的人,它是灾难。对于一个奋力图存,不畏苦难的人,它是财富。对于我来说,苦难的生活给予我深刻的体会,给予我创作的源泉。

        几年的时间里,我写出了《蹉跎岁月》。说起我这篇小说,也是很辛酸的事。在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起初,白天我要和队上的人们出去参加劳作。夏秋之际的晚上,想写没有桌凳,蚊蝇又多。好在我有一个大书夹,又有蚊帐。于是就在蚊帐里挂上一盏煤油灯,凑着那点亮光,铺开书夹来写。在铁路上做工那段时间,可想而知,写作更是难苦。手上的血泡,痛得钻心。又苦又累的,时间长了,手上血泡经过反复的磨练,后来变成了老茧。当老师以后就好得多了。可是,那时候的农村没有电,只有煤油灯。农村环境差,热天蚊蝇又多。因此我还是点上煤油灯,躲在蚊帐里备课、改作业、写作。我的《蹉跎岁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创作的,写完后,我又反复地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然后誊写出来,再寄给上海一个出版社。之后,心里轻松了许多。可我那雪白的蚊帐完全变成了一团黑。我找来一个大盆,将水一泡,那水立即就变成了墨汁!黑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小说寄出去好几个月,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担心几年的心血和汗水,就这样白白地付之东流。那时我想,是不是我的小说写得并不好?但仔细想来,我确实是花了全部心思,费尽心力来写的。

        后来在一次知青会上,我和一位同学提起此事。他问我是寄在哪个地方?我如实告诉他。他说他的父亲就在那儿当编辑,他给他父亲写封信试试。后来得知这位同学的父亲收到小说稿后,很认真地审阅,也很欣赏。只是因为编务繁忙,才没有及时回信。就这样,我的《蹉跎岁月》经这个同学的父亲和其他编辑老师的审阅后,得到了发表。

        再后来,《蹉跎岁月》准备拍成电视剧。这让我很高兴。在前往大理拍《蹉跎岁月》的时候,导演对我说,既然要将《蹉跎岁月》拍成电视剧,得作一首主题歌,叫我试试。提起作词,我觉得有点棘手。因为写小说可以根据自己的经历、见闻和感受,随心所欲地写。而作词必须要有韵脚。我对歌词可以说一无所知,从没写过。于是,作词、谱曲的事,建议导演还是另请高手。就这样,导演派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从大理到北京,又从北京跑到上海,找了五位当时著名的词曲作家帮忙。后来在这五位词曲作家所作的词曲中选 了一首最好的。那位青年返回后拿 给我看,歌词一开始就是:“翠竹青又青,青青翠竹……”我一看,有点火冒地说:“这叫什么歌曲?这简直是首打油诗!”因为这歌曲与《蹉跎岁月》的内容毫无关系,不如不要!并且三下两下把它撕了。听了我的话,看到我的态度,那位青年更火了,他说:“我大理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跑了几千里,求爹爹告奶奶的,才请人作了这首词、这首曲,你怎能这样说?既然嫌人家作的不好,你作一首出来看一看?”他这样来将我的军,我倒觉得很为难。因为我从来没有作过词。我为此冥思苦想,搞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也想不出个头尾来。我坐在前往大理车上的窗子边。于是我打开窗子,想把头伸出去,透透新鲜空气。这时候的我,从汽车反光镜里,看到公路下的那条河水,波涛汹涌,滚滚而流。我顿时想起了一件与反光镜有关的事。

        我从小喜欢文学。在上海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开始学写文章。记得我写的第一篇令我满意的文章,题目叫《春》。这篇文章写出来后,放了很长时间,我改了又改,直到再也想不到怎样改了,才在那个暑期,自信地拿着送到某杂志编辑部去,一个编辑看了后给我说:“内容不错,但标题不行。这题目太普遍、太平凡,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名作家都用过它。最好把题目改一下。没有个好题目,辜负了这稿文章。”那时嘴笨,听那编辑这么说,自己也不辩解,就拿着稿子,坐上环城车往回走。在车上,为了这篇文章的题目,我一路上陷入了沉思。无意间,我抬头看到汽车的反光镜里,一路上的景物,进进出出的。这时候,我忽然大声地喊停车。一车的目光都投向我,还没到停靠站,这样的大呼小叫让人们还以为我是疯子。车子没停下,我想了想也没再坚持,因为时间也来不及了。第二天,当我跑进编辑部,把改好的稿子递给昨天的那位编辑,他一看标题《万里风光收不尽》,就拍案叫绝,问我是怎样想到这样好的题目的?我对他说这是一个秘密,我不告诉他。那位编辑看了又看,连说三个好。并说这个标题一改,这篇文章就成了他们杂志最靓丽的文章了!原来,在汽车反光镜的启示下,我忽生灵感,将标题改为《万里风光收不尽》。就这样,我的第一篇散文处女作发表了。

         这样想着,汽车不知走了多远,已行驶在一段盘山公路上,我发现前面的反光镜上银光闪闪。我奇怪地往盘山公路下望去,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展现在我眼前。那情景,先是在幽深的峡谷中,显得有些消沉;当距离拉近,我看到它波涛滚滚,执著向前……看着看着,我突然脱口而出: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啊汇成歌、汇成歌……汇成歌……一支歌,一支深情的歌,一支拨动人心的歌,幸福各理想那么多……一支歌,一支歌,一支蹉跎岁月里追求的歌,一支高亢的歌,幸福的理想那么多……一支歌,一支难以忘怀的歌……一口气吟出了主题歌词,而且是可以反复吟唱内容有所不同的两支歌。当时想到后来不及找好一点的纸笔,顺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烟盒,从身上掏出随身带的圆铢笔,撕开烟盒就写。到了拍摄现场,剧组里的几个朋友说,不如凑成个三段式,唱起来更有气势。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凑成了最后一支歌。

        歌词写好后,导演赞叹不已。接着,导演打电话找到上海著名的作曲家黄真,向黄真汇报《蹉跎岁月》的主题歌词。黄真听到前面的部分,就拍案叫绝。说这歌词真好,真的很好,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蹉跎岁月》的了。

        通过这首主题歌词的创作,我觉得艺术有时需要启示。当然更离不开生活的积累和创造性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