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站在北方号江轮的甲板上,眼睛眺望着江岸上一望无边的水草地,绿茵茵的水草地上,几只鸟儿扑棱棱飞起,叶世坤的心绪,仿佛也随着那几只飞鸟,飞向了远方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工业大学毕业,还没有参加工作,即接受一项特殊任务,那是他在大学时就加入了的抗敌组织救国会赋予他的神圣使命。一则因为他是学电器专业的,对无线电比较熟悉,发报机出了故障,他能及时修理;二则,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有资格代替堂兄去接替这份工作,堂弟是松江市市长秘书,患了很重的肝病,不能继续工作,市长的秘书又必须是与市长同族的叶姓人,也就是叶赫那拉氏一族的人,又必须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叶世坤自然就是最佳人选了。正是出于这种特殊背景,救国会才把一个十分紧急又万分重要的特殊任务交给他去完成。也只有他的这种特殊身份,才能去完成这项事关重大又极其特殊的任务。作为救国会的坚定分子,叶世坤自然义不容辞,欣然应允。

  救国会的领导人许大姐,在跟他交待这项任务时,毫不隐讳地告诉他,执行这项任务的特殊性艰巨性和极端危险性。一旦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或是发生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都会危及他的安全。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言行举止,每一步行动,都不能有半点纰漏。而且必须及时把收集到的情报,用电台发送给组织。

  许大姐告诉他,现在正处于抗战最关键时刻,德国法西斯的几十万大军,被重创于斯大林格勒城下,已经江河日下,法西斯正在走下坡路。日本帝国主义,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是,敌人越是接近失败和灭亡,越要作垂死挣扎,会更加穷凶极恶,更加疯狂。所以,当前的抗日形势,也处于极其艰难极其关键时期,需要我们进行更加艰苦的奋斗,也许需要我们付出更大的牺牲。

  世坤,你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随机应变,见机行事。既要完成任务,更要保护好自己。只有保护好自己,使自己处于安全境地,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考虑到这次任务,需要一个熟练的发报员,组织上给你选配了一名女同志,你们假扮夫妻,组成了一个小家庭,能更好地作为掩护,也便于工作。这位女同志,会在你乘坐的北方号江轮经过依兰县时,上船与你接头。你站在西侧甲板上,手里拿一本满洲映画发行的画册,画册的封面上,是当前最红的影星山田秀艳,她饰演的取材于红楼梦《红楼二尤》中尤三姐的戏照。

  她在经过你身旁时,看见了你手里拿的画报,会走过来问你:先生,画报上的女人,是日本影星山田秀艳吧?日本人也演起《红楼梦》来了。不知他们对《红楼梦》了解多少?

  你回答说:日本人对中国的文化,一向很崇拜呢。他们的文字,至今还保留有不少汉字呢。红楼梦是世界名著,自然他们也会崇拜的。

  女人又会说:看来先生对《红楼梦》也很喜爱呀!我也是红楼迷呢。我特别喜欢《红楼梦》里的诗词。

  你接说道:是呀,特别是林黛玉的葬花辞,写得多好呀!

  许大姐对他强调说:之所以把接头设计得复杂一些,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面对的敌人是非常狡猾。我们打入他们的内部,他们也会打入我们内部。我们就不能不十二分提高警惕。确保万无一失。

  站在甲板上,一直在焦急等待的叶世坤,极力想象着来和他接头,并要和他假扮夫妻组成一个小家庭的女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是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三十几岁,叶世坤的脑海里像上演电影一样,映过一个又一个女人形象,却又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可是,他却又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女人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所以,当一个女人,款款向他走过来时,他惊愕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就是来和他接头的女人,要和他假扮夫妻,要和他组成一个小家庭,要和他一起完成一项极其重大又极其秘密的任务的女人,要和他同居一室成为工作搭档的女人。

  然而,那个令他震惊令他不敢相信的女人,却微笑着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二

  火车已经缓缓开出了站台,他依然在后面追赶着火车,他看见她把头伸出车窗,使劲向他挥着手,他似乎看见了她眼角边儿滚落下来的几滴泪珠儿。他的心有些疼痛。他便更加紧了追赶的脚步,而那列草绿色车皮的火车,却越开越快,越开离他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绛紫色的晚霞里……

  自从她由外地转到他所在的哈尔滨市国高二年一班的第一天,从老师叫她坐到他的前排座位,从他时尔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那一刻,她清纯秀美的面孔,就再不肯从他的脑海里移走,甚至于梦境里,她的影子也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给她写了一首又一首情诗,虽然她一次没回过,但是,她每次都冲他甜甜地嫣然一笑,她那大大的亮亮的黑眼睛,便会同时向他射过来一道柔柔脉脉的电光,那电光便会刺进他的胸口,刺中他的心脏,叫他的心狂跳个不停。

  因为酷爱《红楼梦》诗词,他还抄写了好多首红楼梦里的诗词给她,用以表达他对她深深地爱慕之情。她便会在冲他嫣然一笑时,把握在手里的那个抄写有《红楼梦》诗词的小本本,朝他晃动几下,并把那个小本本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表示她非常喜欢。他炽热的心,又会狂跳好一阵子。

  然而,就在他苦心孤诣策划着如何邀她到松花江边上,向她倾吐深深爱慕之情,希望和她建立亲密朋友关系时,她却突然告诉他,她要随全家搬迁到奉天,也许还要去南京。他们连一次面对面谈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他只能疯狂地追赶火车,追赶那永远也追不回的朦胧又明晰的初恋。

  大约是二个月以后,他收到了她寄回来的那个小本本,那个他给她抄写有《红楼梦》诗词的小本本,小本本后面,她把那些诗词又重新抄写了一遍。他把那个小本本捧在手里,按在胸口上,胸膛里便有一股热流翻卷,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即使后来上了工业大学,即使大学毕业,他也还是无法把她的影子,从心底深处彻底抹去,那个影子会时不时就跳进他的脑海里,叫她的心窝里又一阵狂跳。他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是奉天还是南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她,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只是日思夜梦而已。能再次想见的机会,渺茫又渺茫,人海茫茫,恐怕这一辈子也再难相见了。初恋那个美好的梦,那个第一次令他心动,令他热血沸腾的女孩,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美好,又永远难以实现的憧憬和梦想了。


  三

  不不不!叶世坤心里一再说着不,又使劲揉揉了眼睛,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一直在冲着他甜甜微笑的女人,又确确实实叫他惊异不已震惊不已。她的眉眼,她的身条,她嘴角唇边上那一丝盈动着的常常令他心醉神迷的笑影,都那么酷似。

  你你你?他瞪大着眼珠盯住她,竟忘了说暗语。女人微笑地瞅着他,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大梦初醒似地想起该他先说暗语,于是赶紧说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女人马上接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听女人对上暗号,知道确是自己人,叶世坤却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你是从奉天?还是从南京来?

  听见这没头没脑地问话,女人愣了一下,但却马上从容地答道:我从依兰来。我的家就住在依兰。

  哦,对对……叶世坤这才发现了自己的走神和失态,赶紧叫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想起许大姐跟他交待过的,那位女同志,他的搭档,是依兰县人,应该从依兰码头上船和他接头,对上暗号以后,他们得像一对夫妻一样,媳妇是回娘家,他们约好在船上相见,然后一起乘船去佳木斯。

  叶世坤接过女人手里的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发报机,轻轻挽住女人的手臂,一起走进他二层楼上的一等舱房间里。

  直到这时候,叶世坤才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才仔细看清了女人,确确实实和他的那个初恋女友长得酷似,冷眼看去,简直就是一个人,可是,再一仔细端详,特别是那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面发出的光,还是很有区别。那女孩的眼神,总是清纯稚嫩,柔柔脉脉,甜甜的,而这个女人的眼神,除了柔脉和甜蜜,眸子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些什么,叫他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而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却一时说不出来。第一眼见到她时,他觉得是几年不见,人变了?变得成熟了,不是原来的小女孩了,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女人了?其实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只是她们长得特别相像罢了。那女孩几年前就去了奉天或是去了南京,这个女人却说她是依兰人,从依兰码头上的船,许大姐也说她是依兰人,她从依兰码头上船和他接头。所以,她们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她不是那个初恋女友,只是他的思想太强烈了,对那个女孩的印象太刻骨铭心了。

  然而,那个女人每每说话时,嘴角唇边上浮动起的一丝嫣然一笑,却又总忍不住叫他想起她说话的神情。

  世坤同志,你怎么老是盯着我的脸哪?我脸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自报家门叫宋丹红的女人(许大姐也告诉了他,他的这位新搭档叫宋丹红)呵呵笑了一声问他说。

  不不。没有!叶世坤被问得脸一红,赶紧转过脸。

  可是,宋丹红却依旧直盯盯地盯住他的脸,眸子里闪过一道惊异的电光。从她第一刻看见叶世坤,就也大吃了一惊,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庞和身材,也使她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也是她中学的同学,也算是她的初恋情人,只是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谈情说爱,那个男孩就参了军,很快就开赴上了前线,不久她也来到了满洲。却得知那个男孩,在一次战斗中中弹身亡,她连一面也未能见到。

  所以,当她第一眼看见叶世坤时,她也非常震惊,她也似乎像是又见到了那个男孩,他跟他长得太像了。只是他的个子,要比他高出半头,身材也比他魁伟,可是,她却一点不露声色,没有叫对方看出她心里的活动。应该说,她比叶世坤成熟老练得多。毕竟她是经过专业训练过的,能够沉得住气,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不叫心里的活动显露在脸上。这也是对一个地下工作者,一个特工,最起码的要求,最基本的素质。

  叶世坤自然缺乏这种专业训练,没她那样老练沉着,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和初恋女友如此酷似的女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掩饰不住内心里的震惊,才有那种失态的表现,不过,叶世坤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震惊失色,也很快就叫自己的情绪平静下了来。

  不,没,没什么。叶世坤赶紧转移话题切入正题说,我想组织上一定跟你交待过了,我刚刚大学毕业,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工作,是我堂兄有病,不能再继续工作,我才有了这次代替他的机会,才派我去执行这个任务。其实如果不是执行这么重大的任务,我对去做市长秘书不感兴趣。我是学无线电的,还是想做本专业的工作。所以,还得请你多多指导。

  听了叶世坤推心置腹的几句话,宋丹红又嫣然一笑说:咱们互相帮助吧。我虽然参加救国会比你早几年,也没有太多的工作经验,跟你一样,执行这样的特殊重大任务,我也是第一回。可能是因为我对松江这一带地方比较熟悉,又专门学过发报,组织上才派我来跟你搭档工作的。咱们一起努力吧,争取能早日圆满地完成任务。


  四

  令叶世坤事先没有料到的是,他这个市长秘书实际上只是个做收收发发工作的文书,市长的机要秘书,是他的三姨太叶美子,一个有着四分之一大和民族血统的妖冶女人,当她每一次用她那黑黑的大眼珠,似不经意地朝他去一眼的时候,她那大大深深的黑眼珠里,似乎会有一道刺眼的电光闪过,即使是一闪而过,也叫他常常不敢跟他对视。有时候他实在无法躲避她的眼睛时,四目对视之下,他会觉得心头一激灵,好像被什么炽热的东西灼了一下,止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常常一到周末,市长家就会举行舞会,本市的各类名流,就会携夫人应邀而致。金碧辉煌的大厅,红地毯上,一对对男女,踩着轻柔柔的靡靡之音翩翩起舞。这时候,三姨太叶美子总是第一个拉起叶世坤,邀他一起跳舞。又会把她那闪着电光的大眼珠直盯盯地盯住他。弄得叶世坤一阵阵砰砰心跳不止。叶美子就会嫣然一笑盯住他的眼睛说:你怎么要想躲我?是不是怕我吃了你?还是怕你家那个小美人跟你生气?你怎么不把她带来跟大家一起玩玩。金屋藏娇,是怕叫别人勾走吧?哪天我非得好好见识见识你的这位东方美人。哎哟!你踩着我的脚啦!叶美子又尖叫了起来。叶世坤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叶美子就说:不跳了,你陪我上园子里去透透气。

  叶世坤每次回到家,都如实地把一天来发生的事情,向宋丹红一五一十地通报。当说到叶美子时,宋丹红就会逗笑似地说:这个女人是看上你了吧?我听说她曾是满洲映画的电影明星,还竟选过满洲小姐,也是满洲国上数的美女呢!

  宋丹红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珠斜睨着叶世坤,叶世坤的脸唰啦一下红了:不,不是……不是你说的……宋丹红却噗哧一声笑了,又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能跟她接触得近一点也是好事,也有利于咱们的工作。你毕竟只是个文书,还接触不到那些机密文件,叶美子可是市长的机要秘书,又是他的姨太太,自然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文件,我们要找的那份绝密文件,里面的名单,最初都是由市长提供,又由日本特高科挑选的,市长手里肯定会有一份底稿。这种绝密文件,也一定是保存在市长的保险箱里。除了市长,也就只有机要秘书三姨太能接触到了。所以,她对于我们是个极其有用的人,她能够主动接触你,不正是天赐良机吗?你该紧紧地抓住这个机会才对呀!

  我,我怕她的眼睛……叶世坤如实地说,脸又唰啦一下子红了。

  宋丹红又咯咯笑了:你真还是个大男孩,没谈过恋爱,没相好过女人吗?像你这样帅气英俊的大学生,不会没有女孩子追吧?有女朋友了吗?

  叶世坤又红着脸摇了摇头,这时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的影子,而那个女孩又和眼前的宋丹红很快合成了一个人。他又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二而合一的影子赶走。

  不要紧,你慢慢会习惯的。宋丹红又开导说,多接触接触,一定会找到机会的。把这个事当成一个工作,你就会心里坦然了。

  说完,宋丹红又说:我还是要跟你商量,你每天工作辛辛苦苦,晚上得好好休息,你还是住里间屋的床上,我住外间屋的地铺,我又不工作,白天也有时间休息。你就别再固执了。我知道,你不肯和我住一起。咱们是假扮夫妻,我尊重你,也很敬佩你。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涵养,有操守,很令我感动。但是,工作还是工作,你还是应该答应我,你睡床上,我睡地铺。有利于你休息,有利于工作……

  不不,不……叶世坤使劲摆着手,坚持说,不,还是你睡里间,我睡地铺,我毕竟是个大男人,怎么能叫你睡外间?

  没等叶世坤说完话,宋丹红又噗哧一声笑了:大男人。你这个大男人可真够高大的!

  来,咱们俩也跳一支舞。宋丹红打开留声机,里面传出一支日本歌曲,很忧伤的曲调。宋丹红一只手搭在叶世坤的肩头上,一只手轻挽住叶世坤的后腰,踩着舞曲的旋律,在屋中间跳了起来。

  叶世坤从未听过这个曲子,他猜出是一支日本歌曲,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当宋丹红告诉他说,这是一支日本的思乡曲,是思念故乡的曲子,曲调哀婉忧伤,能把人带进一种无限思念又无法回归的惆怅境地里,跳着跳着,宋丹红的眼圈红了,几点泪花在眼眶里闪动,她忘情地把头轻轻靠在叶世坤的肩头上,身子也贴得很近,叶世坤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加速的砰砰声。他心里说:她想家了,想念故乡想念亲人了。他又何尝不想念家乡想念亲人呀?爸妈根本不知道他是去执行一个特殊的危险任务,还以为他是替堂兄去工作,进入了官衙门,是大有前途的好差事呢。

  这时忽听宋丹红喃喃絮语似地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多想回家呀!他战死了,终于也能回家了,我也想回家……

  说着说着,啜泣得说不下去了。肩头微微耸动着,把头深深埋进了叶世坤的怀里…… 


  五

  为了庆祝叶世坤的生日,宋丹红做了一大桌子菜,又买回一个大蛋糕。两个人喝了一瓶红酒,宋丹红又打开一瓶日本产的白酒:来,咱们也尝尝日本酒是什么滋味。没等叶世坤举杯,她咕嘟一口把一大杯酒喝进了肚子里,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刚要举杯喝,被叶世坤拦住了:丹红,你喝得太急了。不能喝这么多酒呀。你不是说你犯过胃溃疡吗?别喝了。

  宋丹红的眼睛早已红了,她放下酒杯瞅着叶世坤,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他们还没来得及谈情说爱,就匆匆地分离了,他去了前线,后来战死在战场上。几年以后,她才得知他已不在人世,骨灰被送回了老家,总算能回家了,她的心里一直很苦涩,总有一种疼痛感不时袭上心头。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遇上一个叫她一见之下就动心的男人,却在这极其特殊极其不该动感情的境遇下,叫她遇上了一个男人,一个和他长得很像,更比他令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她不知道是上天给她的恩赐,还是上天给她的惩罚,上天在故意捉弄她,叫她在不该对任何男人产生感情的时候,偏偏遇上了叫她怎么也无法抑制感情的一个陌生又不陌生的男人。而且和她假扮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又怎么能抑制住被一只无名的火星点燃了的情感烈焰?

  世坤,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四岁呀,我的二十四,已经永远过去,再不会回来了,怎么不该好好庆贺庆贺?宋丹红又举起了酒杯,我比你大二岁,你该叫我一声姐的。来,姐祝你早日找到一个漂亮温柔又贤慧能干的女朋友,成立一个温馨美好的小家庭,过上甜甜蜜蜜的小日子。

  说完,宋丹红又喝了一大口。听了宋丹红的这几句话,叶世坤既感动又感慨,他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也止不住动情地说:丹红,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能叫人心动的女人。不瞒你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你跟她有很多地方长得都很相像,所以在船上我第一眼看见你,觉得很震惊……那个女孩随家人搬迁到南边去了,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心里很伤感,却还是忘不了她。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于觉得是她回来了。我知道这是我的一种幻觉。对不起。丹红,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想的……

  不。没什么。爱情有时候是说不清楚的。宋丹红很理解地说,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少女时候,我也曾对一个男孩有好感,可还没等我向他表白,他却离开人世了,我也曾悲伤过好一段时间。觉得不会再遇见那样能叫我动心的男孩子了……

  说到这儿,宋丹红停住了,没再往下说,只是又举起了酒杯:来,咱们再干一杯。为了咱们的相遇相识,为了咱们的任务能顺利完成。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都举杯一饮而尽。

  忽然,宋丹红觉得胃里一阵绞痛,痛苦地弯下腰,两手紧捂住腹部,脸色变得煞白:快快,拿洗脸盆……

  叶世坤刚把洗脸盆端过来,宋丹红哇地一声,吐出几大口鲜红的鲜血。叶世坤赶紧上前搀扶,又端来一大碗清水,叫宋丹红漱口,宋丹红把身子无力地靠在叶世坤的肩头上,羞愧的说:都怪我,可能我的溃疡病犯了。

  上医院吧。我去叫车。

  叶世坤送宋丹红住进了市中心医院,医生说患者失血过多,得马上进行输血,验血结果宋丹红是O型血,医院血库因刚刚抢救了几个伤兵,已经没有存血了,叶世坤对医生说,可不可以用我的血,经化验,叶世坤也是O型血,他特别高兴,真是老天爷有眼,叫他马上就能给宋丹红输血,要不然再到别处去找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影响了治疗那可就坏了。输了四百cc血,医生叫叶世坤好好休息休息,他却连连摆手说: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又问:我可不可以多输点,叫病人早点康复。

  女医生摇了摇头说:够了,够用了,患者可以自己再造出来的。又笑着夸赞说:你真是个好丈夫。

  一句话说得叶世坤脸又唰啦一下红了,心里却有一股温热的激流涌上心头,他走进病房,看见正在输液的宋丹红,脸上有了血色,坐到床边俯下身,温声地安慰说:丹红,医生说,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宋丹红不知道输的是叶世坤的血,还在为自己的任性羞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怪我太任性,不该不听你的劝阻……

  说着竟有几点泪花在眼圈里转动,叶世坤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巾,替宋丹红擦拭去眼圈里的泪珠,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医生说你年轻,生长力强,用不了几天,伤口就会长好的。

  令宋丹红没有想到的是,叶世坤一个大男人,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侍候起病人,比女人还细心周到,一日三餐做的都按医生嘱咐的流食,每餐都不重样,小米粥,二米粥,茶蛋粥,面条,豆浆,细细肉丝炒咸菜丝,软软的鸡蛋羹……

  叶世坤见宋丹红拿惊异和疑惑的眼神瞅着他,就解释说:我父亲犯胃病的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给他做吃的。我母亲是医院的护士,她常说,对于胃病的人,三分治,七分养,饮食的调理,比吃药还重要。胃得靠养。那天我应该不叫你喝那么多酒的……

  不不,不是你,都怪我自己,那天我特别高兴,控制不住自己了。宋丹红水汪汪的眼睛一直脉脉地盯住叶世坤的眼睛,动情地说,给你过生日,比给我自己过生日还高兴。你不怕我会爱上你吧?

  不不,我我……宋丹红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叶世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脸又唰啦一下红了,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上。

  我没念过大学,也没有你那么高的文化,年龄也比你大,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宋丹红说着眼圈又红了,不自禁地摇了摇头说,而且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们是为了那个特殊任务,走到一起来的,肩负着重大使命,不该……可我毕竟是个女人啊。我不要你回答我什么,把我心里想的说出来就好了。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咱们还是再细细研究一下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我觉得那个三姨太对我们很有用,也许我们能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你不是已经打探清楚了么,保密箱有二把钥匙,一把在市长身上,另一把就戴在叶美子身上。所以,你得主动接近她。

  可是……叶世坤脸上现出了难色,他怕自己抵挡不住三姨太的进攻,掉进她的陷阱里。

  是怕她把你迷住吧?你呀,真还只是个大男孩。宋丹红又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不正是个最好的机会吗?如果我们能找机会从她那里弄到保险箱的钥匙。你听过美人计的故事吧。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

  可是,我,我不会,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任务,参加这样的行动。宋丹红好像在替他说心里话,也是第一次接触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是吧?其实女人是最容易被征服被俘虏的,一旦她们碰上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她们就会失去理智,被狂热的感情所迷惑所支配,忘乎所以……

  宋丹红突然闭起了双目,仰头靠在椅子背上不再说话了,心潮却在剧烈地翻卷。她知道,她是真真切切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男人了。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有这种莫名的冲动,尽管她一直在强力抑制着自己,一再警告自己不要犯感情错误,不要被个人感情左右而背离了神圣使命,可是,相处日久,她却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于是她决定,要带他一起走,带他一起回家,叫他和她能够永远在一起。

  然而,她心里也清楚,要彻底地征服这个大男孩,叫她越来越心动的男人,叫他跟她一起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他虽然还是只是一个大男孩,一个不谙时事的小青年,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任何社会经历社会经验,就敢冒如此大风险,接受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掉脑袋的任务,不仅仅是一个热血青年的冲动,而是骨子里的那种先天的溶进血液里的民族情结民族情怀。

  想到这儿,宋丹红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轻轻摇了摇头。

  叶世坤以为是她对他没有信心,是不是她觉得他太幼稚天真,肩负不起这么重大的任务?是的,这个重大的任务,关系到组织的安危,同志们的安危,除了他,又没有别的合适人选,组织上是信任他的,才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他,他还有什么不该去做的呢?宋丹红说得对,那把保险箱的钥匙,只能在叶美子身上打主意,别无选择。拿到那把钥匙,就等于有机会去拿到那份文件,他又有什么不能去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