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雪野猎豹


  大别山的深山老林中,常常有野兽出没,据说常见的是野猪、豹子、豺狼、獐子等。獐子比较常见,野猪我只看到过一次,豺狼没有看到,但豹子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两次,还参与打了一次。不过,这次打豹子的情景还倒真像是一次“实战演习”,既有许多值得留念的镜头,也有闹出的许多笑话。

  1971年的冬天特别冷,大雪把整个大别山严严实实地给加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平日里挺拔高昂的毛竹,因为竹枝竹叶上凝冻了厚厚的雪凇,把毛竹压的弯腰似弓,甚至把有的毛竹杆给压裂了、压趴了。站在山上,极目远望,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树林没有了,成了一片莽莽的银白世界;山涧没有了,山谷成了一片白色的沃野,山溪在厚厚的雪层下面悄悄地流淌;道路没有了,山谷路沟都成了一体,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在这个时候,我们除了打通到山上坑道口的通道,以保持与工事之间的通畅外,一般都不外出。就连附近的群众,也都在家里烤烤火、聊聊天。山上的野兽却不消停,有的野兽为了觅食,竟然在大白天闯进村庄,闹得人心不得安宁。这不,有一头花斑豹就跑到小关冲旁的一个山冲里,把老百姓家的一只看家狗给拖走了。

  说来也奇怪,这狗是最喜欢叫唤的。一看到有人到了庄子上,那狗就冲着人,呲牙咧嘴地乱叫,其他的狗听到这只狗叫了,也都一起起哄,一个接着一个的大叫起来,弄得整个庄子上的狗都叫起来了。特别是晚上,只要听到一点动静,那狗便叫个不停,好像天下的人都害怕它似的。可一听到豹子的声音,甚至是感觉到豹子的气息,那神气活现狗便像嘴里塞了团棉花,只会“呜呜”地轻声的哼哼,却一个大声也叫不出来。要是豹子到了跟前,狗便趴在地上“呜呜”地哼哼,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等着豹子前来扑它、咬它、啃它、吃它,一点反抗都没有。这天,就是一只豹子来到了村庄,叼起一只大黑狗去了山冲,村民发现大黑狗被叼走,便顺着脚印和血迹,一路跟到了山冲里,远远看到花斑豹在撕咬大黑狗。村民不敢靠前,就来到大队部,请求“为民除害”(那个时候还没有动物保护条例)。

  李队长听说有豹子“光临”,还伤害了群众的利益,那还得了,得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野兽。于是叫上一中队韩中队长,带了一个排,荷枪实弹,跟着村民去往豹子所在的山冲。

  积雪太深,直没了我们的膝盖,我们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不过二三里地,我们便来到山冲的冲口,向山冲里远远望去,在白雪茫茫的山冲里,金黄色的花斑豹和乌黑色的大黑狗异常醒目,大黑狗已经被豹子撕得支离破碎,狗血染红了一大片积雪,豹子摇头摆尾,仍在撕咬着黑狗,一口一口地吞噬着狗肉。韩中队长示意大家不要作声,放慢步伐,做好射击花斑豹的准备。而此时的花斑豹还卧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还在悠哉悠哉地撕咬着大黑狗。当大家在雪野中慢慢向目标靠近,离花斑豹大约100多米距离时,都不约而同地卧倒在雪地上,端起半自动步枪做好了射击准备。

  只见韩中队长举起手枪,喊了一声“打!”,便朝着花斑豹“叭”的一枪,其他战友见到韩中队长开枪了,也都扣动了扳机,只听得“噼噼叭叭”一阵枪响,子弹打在雪地上,雪花溅起;子弹打在树枝上,树枝摇动,积雪飘飞。花斑豹听到枪响,哧溜一声冲了出去,迅速地爬到了一棵松树上,离地大约两三米高,大家又调转枪口,继续向着花斑豹射击。此时的花斑豹似乎中弹,一下子从树上掉了下来,倒卧在树下的雪地里,不再动弹。

  “老豹子死了,冲啊!”大家爬起身来,端着枪一起向着花斑豹倒卧的地方跑去。等到离豹子十来米的时候,突然豹子抬了一下头,大声地“呜呜”了几下。这下可把大家吓坏了,“老豹子没死”,前面的转身往后跑,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也跟着往回跑,等跑了二十来米停下来,再一看,老豹子又一动不动了。“老豹子真死了”,大家又都跟着向豹子躺下的地方跑去。

  二班长卢福生冲到豹子跟前,害怕豹子没有死透,便用刺刀一下子刺进了豹子的身体,一用力把豹子挑起来,将枪往肩上一抗。这一扛不要紧,用于用力,不由自主地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枪响了;“嗖”的一声,子弹出去了。这时,技师魏来发把手枪一丢,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了雪地里。

  “怎么回事?”韩中队长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问道。

  “我耳朵没了!”魏技师沮丧地说。

  韩中队长挪开魏技师的手,仔细查看了一下,“没有啊,耳朵好好的,连一滴血也没有。”听韩中队长这么一说,魏技师也摸了摸耳朵,是啊,耳朵还在。

  原来,就在二班长挑起豹子、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射出的子弹正好贴着魏技师的耳朵穿了过去,子弹呼啸着带着热气和冲击波震动了耳朵,这点在魏技师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但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如果再偏离0.01毫米,恐怕魏技师的耳朵真得不在了。好险啦!

  韩中队长说:“你们看看,二班长一个粗鲁的动作,差点酿成大事故。大家再检查一下,还有些什么问题。”

  “我才打了5枪,枪膛中的10发子弹怎么都没有了?”

  “我扣扳机时,怎么也扣不动,到现在枪膛里10发子弹都还在呢。怎么回事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起来。

  韩中队长严肃起来,说:“看看,就打这么个小豹子,竟然出了那么多洋相。你打枪的时候,扳机的保险没有打开,怎么击发?还有你,击发一次拉一次枪栓,子弹能不跑了吗?这是半自动步枪,击发后自动子弹是上膛的,你当是三八大盖、汉阳造啦!还有你卢福生,是个老兵了,怎么用刺刀挑豹子呢?还把豹子戳在枪尖扛在肩上,你是学土匪啊。子弹在膛,不击发时必须扣上保险,这在训练中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还是记不住。这次虽然没有出事故,但离出事故只差0.01毫米了,危险啊,如果出了事,那就真的出大纰漏了!回去好好自查一下,从实战出发,补上这一课!”

  其实那个花斑豹并不大,也就四五岁的年纪,三四十斤重。我们把花斑豹抬到大队部,李大队长、黄政委早等在那里。二位首长一看,豹子的身上有十几处弹孔,还被刺刀戳了几个大窟窿。黄政委惋惜地说:“这么好的一张豹子皮给毁了,可惜啊!”李队长说:“还好,比皮子更值钱的是骨头,虎骨豹骨那可是上等的药材,如果泡制药酒,治疗风湿、跌打损伤、腰酸腿疼,效果特好。”于是,当即打电话与南京的军区工程兵部联系,汇报了打到一只花斑豹的情况,请示如何处理。答复是:豹皮、豹肉自行处理,豹骨送到南京。

  根据指示,我们把豹子剥了,烧了一锅“红烧豹子肉”,队部留了一些,其他的三个中队也都送去一点,让大家都能享受一下豹子肉的味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吃到豹子肉。豹骨全部送去南京,给军区首长了,我们一点也没有留。我当时拔下了4根豹子的胡须,每根长10多公分,很硬,其根部像钢针一样,我一直珍藏着。

  大队长李茂香还曾向我们讲起他曾只身遇到豹子的情况。那天,李队长一个人沿着公路回大队部。刚刚出了闻家岭公路隧道口,突然听到一阵很大的“沙沙沙”的声响,李队长以为有汽车来了,便往路边一让,可回头一看,根本没有汽车。再向前一看,只见一个东西从公路右边劈陡的山坡上稀里哗啦地滑下来,和随之滑落的碎石沙土一起,重重地跌在路旁的排水沟里。李队长定睛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好家伙,原来是一只个头很大的花斑豹。

  “完了,这下在劫难逃了!”李队长想。原来那“沙沙沙”的声音就是豹子在陡坡上滑落时碎石沙土一起带下来发出的。豹子从十几米的高处突然一下子跌下悬崖,摔得很重,当时可能已经摔晕,眼冒金花、晕头转向了,所以趴在路沟里抬着头,一动不动直楞楞地盯着队长,傻傻的看着。李队长突如其来地看到这么个大家伙正在面前,也吓得慌了神,身子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眼睛直盯着豹子,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四只眼睛对视了几分钟,只见老豹子突然站起,掉转头来,向着公路左边的山冲飞驰而去。直到豹子跑的无影无踪了,李队长这才缓过神,赶紧一路小跑回到队部。

  今年春天,我和李队长一行重返大别山,又来到闻家岭隧道口前。队长触景生情、谈及此事,感慨地说:“转眼都45年了,当时要是老豹子没有被摔晕,还真得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我们在隧道前留了影。我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珍惜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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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