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园里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春蚕胖胖蜷缩在最肥美的那片桑叶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叶肉。它是一只平凡的蚕,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一节一节的身体随着进食的动作微微起伏。

  雨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在胖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满足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咬下一只鲜嫩的叶尖,忽然听到隔壁叶片传来沙沙的响动。“胖胖,你听说了吗?”隔壁叶片上的灰灰突然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听采桑姑娘念了一句诗。

  ”胖胖抬起头,嘴边还挂着半片没咽下去的桑叶:“什么诗?”它好奇地问道,声音因为满嘴食物而有些含糊。

  灰灰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努力模仿人类的语调:“‘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真奇怪,我们为什么要吐丝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胖胖平静的心湖。它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桑叶碎片从嘴边掉落。是啊,为什么要吐丝呢?胖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它只知道吃桑叶、活着、长大,这是每只蚕与生俱来的本能。

  那天晚上,胖胖躺在最大的一片桑叶上,望着满天繁星,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它身边织出一张银色的网。微风拂过,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自然在窃窃私语。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胖胖望着星空,轻轻地问。星星只是眨巴着眼睛,没有回答。远处,一只夜莺在歌唱,歌声婉转而忧伤,仿佛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第二天清晨,露珠还在草尖上打滚时,春蚕胖胖已经爬到了桑树最高的枝条上。它想看看更远的地方,也许那里有答案。可是远处只有更多的桑树,一望无际的绿色波浪在晨风中起伏。

  “孩子,你在找什么?”桑树爷爷抖了抖枝条,发出沙沙的响声。它的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胖胖仰起头,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在它眼中洒下金色的光点:“爷爷,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吐丝吗?”

  桑树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思考。一只瓢虫从它的一片叶子上起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每片叶子都知道自己要为谁提供养分,”桑树爷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每朵花都明白自己要结出怎样的果实。也许等到你开始吐丝的时候,自然就会懂了。”

  春蚕胖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它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它。它吃得更多了,仿佛要把整个桑园的绿意都装进身体里。

  终于有一天,胖胖感到喉咙里痒痒的,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体内升起。它不自觉地仰起头,一根闪亮的丝线从它口中缓缓吐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就是吐丝吗?”胖胖惊讶地看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它试着移动头部,丝线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一道微型的彩虹。

  那天晚上,胖胖躲在一片卷曲的桑叶里练习吐丝。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胖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它的身体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即使它的心还在困惑。

  突然,一点微弱的光芒吸引了它的注意。在桑园边缘的小屋里,一支蜡烛正在窗台上静静燃烧。胖胖从未见过蜡烛。它好奇地沿着桑枝爬过去,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蜡油像泪水一样顺着烛身滑落。

  “你为什么哭呀?”胖胖忍不住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蜡烛的火苗猛地一晃:“谁在那里?”它的声音温暖而略带疲惫,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

  “我是一只蚕,叫胖胖。”胖胖把脑袋探进窗缝:“我看到你在流泪。”

  蜡烛叹了口气,火光照亮了它半透明的身体:“人们说‘蜡烛成灰泪始干’,我是在想,燃烧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胖胖的心猛地一跳,它的小脚紧紧抓住窗框:“你也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吗?”

  就这样,春蚕胖胖和蜡烛在月光下相遇了。胖胖爬进屋子,停在蜡烛旁边的桌面上。它们聊了很久,发现彼此有着同样的困惑。蜡烛讲述它是如何从蜂巢中被取出来,经过熬煮、塑形,最终成为这支蜡烛;胖胖则分享它在桑园中的生活,以及那个困扰它的问题。

  “不如我们一起寻找答案吧。”蜡烛提议道,它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照亮了胖胖半透明的身体。

  胖胖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更多的丝线从口中涌出。这些丝线在空中飘荡,最后粘在了桌角上。

  “你怎么了?”蜡烛焦急地问,火苗窜得老高,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不知道。。。”胖胖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胖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支配着它,让它不停地转圈、吐丝。渐渐地,一个椭圆形的茧开始在桌角成形。胖胖被包裹在自己织就的丝线中,却并不感到恐惧。

  “真奇怪,”胖胖的声音从茧里传出来,闷闷的,“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感觉……很满足。”

  蜡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火光照亮了正在成形的蚕茧。它看到胖胖的身体在茧中若隐若现,看到那些丝线如何交织成完美的结构。突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

  “小心!”胖胖在茧里喊道,声音因为茧的阻隔而变得模糊。

  蜡烛努力稳住身体:“没关系,我还能坚持。”它看着自己越来越短的身体,蜡油滴落在烛台上,凝结成晶莹的泪珠状。它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此刻它更关心的是这个新朋友。

  夜深了,胖胖已经完全被包裹在茧中。蜡烛的火光也越来越微弱。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蜡烛只剩下最后一小截。

  “胖胖,我想我明白了。”蜡烛的声音很轻,火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们燃烧,你们吐丝,不是为了自己……”

  胖胖在茧中静静地听着。它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某种新的生命形态正在形成。它不再是一只只会吃桑叶的蚕了,它正在成为别的什么。

  “是为了照亮别人……”蜡烛的火苗最后一次跳动,断断续续地说着:“是为了给世界留下……”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蜡烛已经燃尽了。桌角上,胖胖的茧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一颗珍珠。

  采桑姑娘推门进来,惊讶地发现了桌上的蚕茧和燃尽的蜡烛。

  “哇,多么完美的茧啊!”她轻声赞叹,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感受着丝线的柔软与坚韧,“还有这支燃尽的蜡烛。。。多么像那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啊。”

  姑娘将蚕茧轻轻放在窗台上,晨光为它镀上一层金晕。茧中的胖胖正在经历一场奇妙的蜕变,它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溶解、重组,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充盈全身。它开始理解,吐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成为更美丽的生命形态,为了有一天能破茧而出,展翅飞翔。

  与此同时,最后一滴烛泪悄然凝固。在凝固的瞬间,蜡烛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晨——自己的光芒化作学童晨读时的照明,化作母亲缝补衣衫时的陪伴,化作游子思乡时的一缕温暖。它明白了,燃烧不是消失,而是将光与热传递给需要的人。

  “原来如此……”胖胖在茧中轻声呢喃,它终于理解了桑树爷爷的话。每一根丝线都不是徒劳,它们终将交织成美丽的绸缎;每一分燃烧都不是虚无,它们会化作照亮黑暗的星光。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时,蚕茧微微颤动。一只洁白的蚕蛾破茧而出,它的翅膀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蛾儿振翅飞向窗外,在掠过桑园时,翅膀扇动的气流惊落了叶片上的水珠,恰似一场新的细雨。

  采桑姑娘若有所觉地抬头,看见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七色彩虹。她不知道,这是胖胖和蜡烛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个礼物——用生命完成的,最绚丽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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