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叫一个女建筑师来修建医务所,那我就不是人!”

史蒂芬妮不相信地盯着桌子后面的这个穿着沙威尔·罗服装的人,不相信任何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我认为,土耳其妇女是解放了的,哈米德先生,”她出声谨慎地说。

“那要看你把什么叫做解放了,”传来了回答。“是的,她们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有许多工作对她们敞开着大门;但是,从总体上来说,罗杰斯小姐,人们不能忽视个人成见。我的成见是,不和妇女一道工作。”他那深陷的黑眼中的表情,只能解释为敌意。“我不相信像李斯特—杨这样的公司找不出一个男人来干这份工作。”

“当然能找到,”史蒂芬妮大声说。“但是,我和李斯特先生从这项目一开始就在这儿干了。”

“这是真的吗?”他无礼地说。

“是的,是真的,”史蒂芬妮咬着字眼儿说。“我和李斯特先生来过这儿两次了,只是因为你在国外,而没见到你;他出了事故,觉得让我来接替他是合乎逻辑的。”

“逻辑,可能是合乎的——但是,却不能接受,”传来了回答;史蒂芬妮所能做到的,只是控制住自己不发脾气。

如果这公司是她开的,她就会告诉这个狂妄的土耳其人,应该如何打发他这该死的工程!但是,她只不过是个雇员——尽管是个可信赖的雇员——并且,为纪念哈米德先生的父亲而要修建的这幢医务所,对她们公司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失之可惜。

然而,她——也许还有约翰——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委托人会拒绝接受一名女建筑师。现在毕竟是八十年代了,而他又是个受过教育并且周游过列国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她所看到的土耳其,新老事物明显地并存着:面孔藏在面纱后面的黑装妇女与穿着迷你裙和男朋友外出散步的姑娘来往着,或者在商店和饭店里为顾客极自然地服务着。

她有些怀疑,这个国家能否顺利地迈进在于西方世界获得一席之地的征途上,却忘记了喀米尔·阿塔脱柯[1 Kemal Ataturk(Mustafa Kemal): 卒于1938年,土耳其将军与发言人。喀米尔主义是他提倡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原则。他还设想将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创办成一个现代的、永存的土耳其共和国。]1——那位把土耳其推向二十世纪的空想家——曾经说过,“你自己保持不变,又要学会如何把西方的那些必不可少的东西带给进化中的人民。”

眼前看起来,到是有一件事是土耳其商人肯定没有从西方学到的,那就是妇女解放!史蒂芬妮叹了口气,默默地意识到,她还能对塔里柯·哈米德这种人的反动观点有什么指望。他需要他的女佣人,允许她们在不破坏他的自由与生活方式的前提下享受自由。从他那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看出自己是他要除掉的一个威胁!

“不管你是否愿意由我来负责这个工程,”她说,凝视对着凝视,“工作总是要去完成的。”

那人靠回到椅背上去,十指并拢,无声地把目光集中在她头的上方的一点。

她从那长长的、不用涂睫毛油的厚重的睫毛下暗暗地打量着他。他的睫毛也很长,这对于男人来说过于特别;深陷的双眼,像黑色大理石一样,漆黑而光亮;头发和睫毛的颜色一样,鬓角上稀落的灰发——尽管他可能只是正当而立之年——为之增加了光彩,一直向上,延伸至前额。一个不容置疑的美男子,她承认,尽管他那具有完美特性的棕色面孔因为不和谐的表情,使得本应线条优美动人的嘴上镶着的薄嘴唇很生硬。

史蒂芬妮耐心地等着他讲话,感到他会无视她的看法。他干巴巴地说:“你说对了,罗杰斯小姐,医务所是要盖起来的。”

“那你同意我接替李斯特先生的工作了?”

“看不出有别的办法——暂时。”

暂时。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史蒂芬妮明白;却又发觉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如果她表现出有能力接替她的高级合伙人的工作,这个傲慢的土耳其人也许会大方地丢掉他的成见,把她留在负责岗位上。否则会给她的公司带来麻烦,因为只有她和约翰才了解建造这幢楼房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困难。

“那么一言为定,哈米德先生,”她平淡地说。

“暂时如此,”他重申。“并且只是因为我不希望拖延工期。”

“我们也不希望。李斯特先生摔伤了腿时,知道他——”

“他腿摔伤了?”狭长的鼻子上,粗黑的眉毛连成了一条线。“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不严重,”史蒂芬妮急忙打断他,“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他只是还得几个月才能走动。”

又是一阵沉默,眉毛在厚眼皮的双眼上方拧成了一对圆弧。接着,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表明会见已经结束。他坐在桌子后面时,那粗犷的男子性格被剪裁得体的衣服遮去了一部分;站起身来,史蒂芬妮马上看出了他那被束缚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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