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治通鉴》卷三十四,有一篇谏大夫渤海鲍宣给汉哀帝的上书,说明治理天下的基本原则。他用百姓面临的“七亡七死”,揭示了百姓在天灾、苛政、贪腐、兼并、徭役、盗贼、冤狱等重重压迫下已无活路,而皇帝没有认识到其危害,依然把公器私用、厚养幸臣、斥退贤臣,这将危及朝廷的生存。这篇奏议十分深刻,值得思考。原文如下:
谏大夫渤海鲍宣上书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
“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翼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宣语虽刻切,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我看到孝成皇帝在位时,外戚把持权力,人人都拉帮结派,把自己的亲信私党塞满朝廷,堵塞了贤才的上升之路,搞得天下浑浊混乱,奢侈毫无节制,百姓穷困潦倒,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处出现,这些都是国家危亡的征兆,是陛下您亲眼所见的啊!如今为何反而比以前更加严重了呢!
“如今百姓有七种丧失生计的原因:天灾频繁水旱成灾,这是第一种丧失;官府横征暴敛赋税繁重,这是第二种丧失;贪官假公济私贪腐无止境,这是第三种丧失;豪强大户像蚕吃桑叶一样兼并土地贪得无厌,这是第四种丧失;酷吏征发徭役耽误了农忙时节,这是第五种丧失;鼓声一响男女都被拉去服役,这是第六种丧失;盗贼横行抢劫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丧失。这七种丧失还能忍受,更可怕的是还有七种死法:被酷吏活活打死,这是第一种死法;案件审得太严苛屈打成招而死,这是第二种死法;被冤枉陷害无辜而死,这是第三种死法;盗贼遍地被杀被抢,这是第四种死法;仇家互相残杀,这是第五种死法;年景不好活活饿死,这是第六种死法;瘟疫流行病死,这是第七种死法。百姓有七种丧失却没有一点好处,想要国家安定实在太难了;百姓有七种死法却没有一条活路,想要刑罚废止天下太平实在太难了。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们贪婪残暴所造成的吗?群臣侥幸身居高官享受厚禄,哪里肯对小民有一丝怜悯、帮助陛下推行教化呢?他们的心思只在于经营自家私业、结交宾客、谋取奸利罢了。他们把苟且迎合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白拿俸禄当作智慧,反而说像我鲍宣这样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我从山岩洞穴中提拔出来,确实是希望我能有毫发之益,难道只是想让我吃大官的美食、占高门的地位吗!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天子下为万民父母,替天养育百姓,看待天下应当一视同仁,正如《诗经·尸鸠》所说的那样。如今贫民连菜饭都吃不饱,衣服破洞连连,父子夫妇都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不去拯救,他们将向哪里去寄托性命呢!为何偏偏私下厚养外戚和幸臣董贤,赏赐多达万万之数,让他们的奴仆宾客饮酒吃肉,连家奴小吏都因此致富,这不合天意啊!
“再说汝昌侯傅商,毫无功劳却被封侯。官爵不是陛下私人的官爵,乃是天下的官爵啊!陛下把官爵给了不该给的人,官位用了不该用的人,却想要上天喜悦百姓顺服,岂不是太难了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蛊惑众人,强悍足以独揽大权,是奸人中的魁首,惑乱世道最为厉害,应当及时罢免辞退。至于外戚中那些还没学过经术的幼童,都应当让他们回去跟从师傅学习。应赶紧征召原大司马傅喜,让他管理外戚。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都曾担任博士,都做过三公;龚胜任司直时各郡国选官都很谨慎,这些人都可以大加重用。陛下之前因为一点小事不能忍耐就辞退了何武等人,使天下人失望。陛下能容纳那么多没有功德的人,却不能忍耐何武等几个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万民的心为自己的心,不能只顾自己痛快随意啊!”鲍宣的话虽然尖锐恳切,但哀帝因为他是名儒,所以宽容地容忍了他。
鲍宣这篇奏疏的核心道理就是:天下是公器不是皇帝的私产,官爵是天下人的官爵不是皇帝的私恩,治理天下必须以万民之心为心而不能只顾自己痛快。他用“七亡七死”揭示了百姓在天灾、苛政、贪腐、兼并、徭役、盗贼、冤狱等重重压迫下已无活路,而皇帝却把公器私用、厚养幸臣、斥退贤臣,这正是亡国之道。历史反复证明,一个政权如果让百姓既无生路又无死所,那离崩溃就不远了,而最可怕的不是有问题,是有人把问题说透了,当权者却只是“优容之”而不改。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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