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秋!野山坡上野树林里一棵无名野树上两颗枯而未落的并蒂野果风中孤悬,在冷峻的残阳下干瘪黢黑,红艳艳的玲珑已是昨日传说。
又荷眼里的苻天鹤,一度高不可攀万人仰慕水水灵灵支支棱棱的女主人,如今霜打一般蔫着,在全坞堡最萱软铺张的榻上一坐一天,走路需要人扶。一双全坞堡最水润最夺目的眼睛跟野山坡上野树林里一棵无名野树上两颗枯而未落的并蒂野果一般无二,水分全无。
两天前,苻天鹤的双眼突然亮得贼乎,亮得刺目,像午夜天空的炸雷闪电。
更夫刘老头悄声说主子怕是小鬼附身了。
比较起来,又荷更愿意苻天鹤小鬼附身的眼神,毕竟灵动着。
如今她死人一般。
又荷日夜替主子担着心,却没耽误她几次背着苻天鹤随其他夫人房里的几个侍婢一起去竹室听房。竹室原是坞堡主人温洋请老先生讲经论道的地方,自从两天前温洋斩获北丘的两个流堡,大胜而归,带回了灵槐,那里就成了他们的欢喜室,温洋的肆意欢叫震动全堡。
灵槐?最初,苻天鹤不肯相信真有其人,尤其不信堡主真的如此对待自己。那些个温柔而销魂的夜晚,那些欲仙欲死的快意,那些日夜连绵的肌肤相腻,怎么可能忽然消失不见?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
又荷有眼力见儿,每次听房只听一会儿,有时有晌,因此才没耽误及时接收亲兵传话,让苻天鹤当晚参加堂宴,庆祝堡主此番凯旋。
“他出屋了?”听到传话,苻天鹤沉吟半炷香工夫。
又荷传完话,站在榻边揣摩着,估计又是沉寂的一天,一会儿要小心问下主子可有吩咐,若主子一直不吭声,就是又掉进胡思乱想里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自己就可以抽身走人。
但主子居然说话了。又荷不禁欢喜,忙俯身为苻天鹤抚弄裙摆,有意陪话道:
“是呢!堡主出屋了,要张罗大家一起吃酒。听说大灶那边已经忙开了。我刚才出去倒水,听见猪和羊都往死里叫呢。”
“没说怎么去堂上?”
“嗯……说是让我们自己去。”又荷迟疑着,还是把最关键的话转述出来。她低下头,不敢看苻天鹤的眼睛,不知那里是干瘪的野果,还是夜空里的炸雷闪电。
让自己去。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无非是和一群妇人坐到一处,乱哄哄的,坐到一群乱哄哄的男人对面,他们是温洋的统领、兵将、谋士以及子侄男眷。众人一起喝酒,哄着主位两人高兴。
主位男人始终是温洋,自从温岭堡创立以来就没变过。主位女人则走马灯样。最近两年,那里属于苻天鹤。两年里她尽享恩宠,高高在上,在妇人群的羡慕与嫉妒下,在温洋喝醉时,与其他乱哄哄的男人一起为温洋的各种疯狂花样起哄。
他会随机点名,让某个自己宠幸过甚至封为夫人的女子脱光衣物,躺在大堂中间展览;或指令就餐的某位兵将、侄子,与就餐的女子捉对行房……不管哪种游戏,喝醉的他都会在亲兵搀扶下就近观赏、指挥、督促细节,开心无极限。
温洋叫到谁,谁就不得不从。这样的酒宴,只有子侄们的母亲可以托病请假。
又荷觉得苻天鹤也可以请假,毕竟全坞堡的女人,只有苻天鹤敢跟温洋来硬的。过去两年里,苻天鹤的两次登房上瓦经历被人津津乐道,广为流传。一次她把温洋送的金钿砸为两半,一次把温洋赏赐的细丝棉袍用剪子剪碎。
“净脸更衣。”苻天鹤幽幽说,像一只胸有成竹的母猫躬身匍行奔向心仪的鲫鱼。
“说是掌灯才去呢。”
“我说去哪里了吗?”苻天鹤双眼射出一道剑。这个全堡最厉害的女人生就剑眉杏眼鹰钩鼻,英气无双,比男人还豪迈,在床上腾挪翻腾劲猛,比雌鹿还欢实。温洋命名盛华夫人,说她气压群芳,旺夫旺堡。
又荷打点苻天鹤穿衣。苻天鹤亲自打开宽大的衣橱,拣出那件里外全丝的绛色长袍,此前只穿过两次。
当天,温宅里来来往往办事情的亲兵仆从都看见苻天鹤趾高气扬奔了竹室。人们先是及时躲闪,随后有闲人陆续跟去听房,不止其他夫人房里的几个侍婢。
又荷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竹室门外站着四个卫兵。见苻天鹤走近,卫兵头目挺身横剑。
“夫人!温将军有令,不让外人进去。”
“温岭堡盛华夫人是外人吗?”苻天鹤冷着脸。
“温将军有令,谁也不许进天华夫人住所。”
“天华?哼哼!你可知温将军的名号是谁给的?是我叔祖!”
“可是……那也不行。您要进去,温将军会把我杀掉。”
“等不到他杀。”苻天鹤冷不防抽出袖中短剑,刺了过去。
头目应声倒地,脖颈鲜血喷出。
灵槐的美丽让苻天鹤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有一刻她甚至感觉自己双脚踏空,飘到云里,头晕晕的,身子轻轻的,空气透心凉。
感觉自己落到地面后,她长长舒口气,坐到胡床上,眼睛再没从灵槐身上移开。
灵槐坐在榻旁另一只宽大的胡床上,正与侍婢一起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一头长发。门外的嘈杂声、说话声、有人倒地、以及随之而起的惊叫声她都听到了,却始终没动声色,直到听见有人进门,她才扭过身来,再就没动,就那么扭着。
四目相对。
灵槐的皮肤比藕白还细嫩,而她的头发,比最昂贵的丝线还顺滑油亮,直垂地面。
灵槐觉得自己飘到云里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样的双眸,怎样的身姿,怎样的雪肤花貌啊!见所未见的美,不是人间应有之物啊!刚才门外说话人该就是她,干净的声音,既不南,也不北;既不胡,也不汉。
不易觉察的一丝忧伤挂在灵槐嘴边。苻天鹤后来知道,那不是忧伤,是绝望,是落水后下不着地上不见天的绝望。
苻天鹤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卿本高贵,缘何叹息?”灵槐问。
苻天鹤把手里的短剑塞进袖笼。
“我在这屋里也住过几天。”
……
门外嘈杂,夹着温洋的声音。
门开,温洋一脸怒气进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僵神了。
灵槐挽着苻天鹤,柔柔地说:
“我请阿姐过来说话。”
宴席上,男女宾客上百,加上侍婢仆从亲兵,几近二百人。苻天鹤与一群夫人女宾坐一起,这在她是第一次。此前,她一直都与温洋坐在堂中上首,承接着众人的赞颂与美誉。如今她落入人堆,十分惹眼。她的劲敌金华夫人挨她坐着,不时侧头斜睨,眼神忽而如钉,忽而如火,心头时怒时喜。
但苻天鹤不在意这些。她没看金华夫人一眼。除了灵槐,她谁都没在意。世界已然消失 。
灵槐的眼睛,清水一样透明,没有妖媚,绝无魅惑。她走路的姿势妙不可言,就像有人端一碗水走路,再怎么小心,碗里的水也会慢起涟漪,轻轻摇,自然的,天生的。
她不遗憾,也不孤独,因为从第一刻起,灵槐的眼神也同样锁定苻天鹤,再没注意过其他,包括宴会初时温洋跟大家叙述征战的成就,包括跟大家隆重介绍他的征战成果——天华夫人。
灵槐从未见过如此深邃、亲和、宝石一般的眼睛。她忽略了温洋对她毫无节制的赞赏——仿佛此次征战只为天华夫人。
宴会掀起几浪狂潮后,如人们所料,温洋又喝大,又玩起了他钟爱的老把戏。他命锦华夫人当众脱光横陈,自己则由亲兵搀扶走下座位,当众捏搓锦华夫人的奶头,口中嗫嚅:
“小鸽子!我的小鸽子!扑棱扑棱的小鸽子!”
苻天鹤后来告诉灵槐,堡里人都知道,当初温洋热爱锦华夫人的一对小鸽子爱到不分昼夜,爱了整整一年,直到遇见金华夫人。
夜宴后,温洋留宿灵槐室内连待三天没出门。又荷每天与几位夫人的侍婢以及其他闲人前去听床。这回她是大大方方去的,带着苻天鹤的指令。
“待温洋一离开,你立即回来告诉我。”
又荷不知,苻天鹤痛苦的内心已生成一种全新的痛苦,于她而言十分陌生,比灵槐还陌生。起初,她对此拒绝承认,也不敢信,再后来她认下了。从此,她的眼神、声调不同以往,眼睛更加水润、夺目,声调更加清丽、动听。
又荷开心,没料到主子会与天华夫人结为好友,太过意外。
“就像,就像猪跟羊,主子晚间肯定要吃掉一个。她们本应该都希望主子吃掉对方,可两人偏偏成了好伙伴。”
又荷跟灶房一个闲差说。
“好伙伴又怎样?早晚一起吃掉。”闲差说着,学着温洋醉后模样:“小鸽子啊你个该死的小鸽子!扑棱小膀子的小鸽子!”
苻天鹤又一次坐到灵槐屋里时,温洋离开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两位夫人对面坐着,四目相对,都没说话。那一刻天光普照,众神降临。
随即两人手牵着手,互相端详。
“难怪!你这模样,谁不喜欢?我见我也喜欢。”
“他,怎么能放下你而来我这里?你比我见过的美人们加在一起还美。”
“你比我美。你把男人女人的美合到一处,无人可比。”
“我喜欢你超过喜欢我自己。”
“温洋许能宠你三年。”
“不要他宠。”
“但他绝不会永远宠你。没有永远。”
“不图他宠,一天也不。”
“他曾是我叔祖麾下将军。我叔祖派他镇守这里。结果战事最吃紧时他背叛了我叔祖。坏吧?倒也没投敌,而是自立为王,在这里建立了坞堡。我叔祖战败逃亡途中,他趁机突袭,把我叔祖最后一千多属下杀的杀,赶的赶。到现在我叔祖是死是活,我一点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我就是那时被他抢来的。”
“我比你惨。我不满十岁就被男人破了身子。我没有耶娘。他们都饿死在流浪途中。我生不如死,怀过两个孩子,都没等生下来就死在肚子里,都是被男人捉弄死的。我下面被男人弄坏了,再不能生养。知道吗,去年一年,我换了四个男人。他们都命短。都被我克死了。”
灵槐说起话来有月亮般的清凉质感,看似漫不经心。
姐妹互换心事。
“在我记忆里,月亮都不好看。事实上我不曾见过几次月亮。有些时候见到了,也不觉得好看。大多夜晚,我都要忍着身体的痛,各种痛,什么好看的东西在我也都不算什么。”
“你克不死温洋。他心眼多,身体好。坞堡结实,子侄又多,都能征善战,杀人如麻。”
“我们会像锦华夫人那样吗?”
“也许不如。没准哪天,他会让他那些手下,或者子侄,当众捉弄我们,或者轮流来。曾经,月华夫人和欣华夫人都被这样对待过。”
“你最初来见我时,是不是想杀了我?”
“是。”
“现在呢?”
“我要好好活,跟你一起。”
“我们怎么办?”
“你信我吗?”
“信。”
“待我想想。”
“我们逃吧!”
夜凉如水。心似火烧。落霞红遍西天。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就在一念。一眼千秋。
“你是上天派来的最亲。”
“你才是。”
她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看到过去,一个看到未来。过去是不一样的,而未来,她们希望好坏共担。
“谁的人生好过过?”两人一同慨叹。
两人的痛照亮了彼此。她们决定逃走,再无杂念。在怎么逃的问题上,她们出现分歧。
苻天鹤认为要从正门出堡,上大路,那里常有流民南北穿梭,可以混在其间。
“不可。流民最不可靠。他们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甚至可以吃人。破我身子的就是流民。”
“那你说。”
“我们要去无人的地方。”
“西南就是野山坡。野山坡往里是更野的野林,野兽出没,绝无人烟。”
“人比野兽可怕。”
“也是。”
“只是我们怎么出去。进来时我见坞堡大门结实,重兵把守,墙壁都是石头砌的。”
“我想办法。”
凌晨。大雾弥漫。坞堡西南角门。一个身材高大的守兵头目把两个衣衫破旧窝肩塌腰的老女人赶出堡外。
“该死的东西,得了伤寒还不早点死,想把大家都染上不成?”
他骂骂咧咧,指挥手下把角门关牢,万不能让该死的病人进来祸害大家。
两个老女人走上野山坡才把腰背挺直。她们每人背着一个麻布口袋,里面是燧石、衣物、短刀和简单的吃食。
送她们出来的守兵头目是金华夫人的堂兄弟。金华夫人是全坞堡最痛恨苻天鹤的女人。在苻天鹤出现之前,她正得温洋宠幸。
“找她帮忙可靠吗?”灵槐曾经怀疑。
“应该可以。她巴不得你我皆死。退而求其次,她巴不得你我都走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温洋。她骨子里不是恶人,又信佛,这样不仅达成心愿,还免了杀生。”
“值得一试。”
“拼死一搏。”
四目意味深长地望向长空,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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