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提笔写关东三怪,这念头一涌上来,便像寒冬里推开一扇老旧的木格门,一股混着炕烟、松脂与陈年烟火的朔风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间书房。指尖还未蘸饱墨汁,心头先沉下几分厚重。我要写的,原不是几段猎奇的乡野趣谈,不是几句流于坊间的俗谚顺口溜,而是要写东北雪原间凛冽的天地,写黑土沃野上一辈辈人扎根求生的滚烫过往,写那些被外人视作怪异的习俗里,藏着的生存智慧、烟火温情与流年沉淀。笔杆不过三寸,轻若鸿毛,要承载的却是一整个关东的旧时光,落笔之前,竟先有了几分不敢轻易描摹的郑重与怯意。

  民间口耳相传,关东有三怪,朗朗上口,入耳便刻在心上:“养活孩子吊起来,窗户纸糊在外,十七八姑娘叼烟袋。” 初闻之人,大多蹙眉诧异,只觉荒诞反常,不合常理。襁褓中的孩子,不放在暖炕上安稳入眠,反倒悬于房梁,随风轻晃;窗纸不糊于屋内挡风御寒,偏偏贴在窗外,直面风雪;豆蔻年华的姑娘,不执绣针、不拈丝线,反倒手握一杆长烟袋,坦然吞吐烟雾。这般景象,放在中原江南大地,实在算得上离经叛道,可在广袤的东北黑土地,在林海环绕的屯落里,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世间从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所有看似怪异的风俗,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标新立异,皆是人与自然长久博弈之后,沉淀下来的生存答案。我执这三寸柔毫,不追浮华表象,不做猎奇评判,只想循着光阴的痕迹,一点点揭开这三怪背后,关东人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温柔。不必刻意考据,不必引经据典,那些烟火与风霜,早已融进一代代人的记忆里,只需落笔,便自有光景徐徐铺展。

  思绪一旦铺开,便瞬间坠入关东的隆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无垠的原野上肆意呼啸,气温低至滴水成冰,山林与田垄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连时光都像是被冻得缓慢下来。彼时的关东人家,没有透亮坚固的玻璃窗,皆是原木打造的细密木格窗棂,只靠一层薄纸,便要隔绝屋外的冰天雪地,守护屋内一屋暖意。若是依照关内的寻常做法,将窗纸糊在屋内,看似妥帖周全,却根本扛不住北地极寒的反复磋磨。

  屋内火炕烧得滚烫,灶膛里的硬木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蒸腾而上,遇上窗外刺骨的寒气,窗棂之上瞬间凝满厚厚的霜花,像一层晶莹的冰甲。白日气温稍升,霜雪悄然融化,顺着窗棂凹槽缓缓流淌,一遍遍濡湿单薄的窗纸。本就脆弱的纸张,被水汽泡得松软溃烂,再经寒风一吹,立刻碎裂脱落,冷风裹挟着雪沫长驱直入,屋内再旺的炉火,也挡不住彻骨的寒冷。更不必说,窗纸糊在内部,窗棂的缝隙里极易积攒灰尘泥垢,清扫不便,时日一久,便显得破败脏乱,失了家宅的整洁与安稳。

  关东人常年与严寒为伴,早已摸透了天地的脾气,索性反其道而行,将窗纸牢牢糊在窗外。还要选用韧性更强的棉纸,再用熬制的盐水或是动物油脂细细刷过一遍,纸张经此处理,变得防水耐磨,坚韧耐用。寒风越是猛烈,就越是将纸紧紧压在窗棂之上,如同忠诚的卫士,把风雪牢牢挡在屋外。霜雪落在纸上,只会凝结成千姿百态的霜花,不会浸润破损,待天晴日晒,霜花悄然融化,纸张依旧完好如初。曾有南方来的货郎,初见此景满心疑惑,只觉得这做法本末倒置,待亲历一场大风雪,看尽糊于内的窗纸破碎狼藉、屋内苦寒,才恍然大悟,连连赞叹这一纸之别,藏着关东人数百年的生存巧思。

  我笔下的墨色,仿佛也染上了窗纸的粗粝与温热,眼前缓缓浮现出我自己儿时在姥姥家的冬日图景:屋外风雪漫天,天地一白,糊在窗外的微黄窗纸,落满细碎的雪花,与茫茫雪原融为一体,温柔又坚韧。屋内灯火昏黄,一家人围坐在滚烫的火炕上,姥爷和三叔四舅抽着旱烟闲话农事,姥姥就着灯光做着针线活,我和邻家的孩子在炕头嬉笑打闹,火盆里烧着黏豆包与小土豆,还有一只懒猫蜷在炕头角落呼呼大睡。暖意裹着烟火气,驱散了所有严寒与孤寂。那一层薄薄的窗纸,糊在外的是凛冽风雪,隔不断的是邻里亲情,护住的是关东人家最朴素的温暖与安稳。它从不是怪异的举动,而是关东人在漫长岁月里,顺应天时、因地制宜的生存哲学,简单,却又无比实用。

  写到此处,我不由得搁下笔,伸手拂过桌角一方仿旧的棉纸纹理,指尖触到粗糙的纤维,忽然生出几分怅然。如今的我们,守着密闭保暖的落地窗,再也不必体会寒风吹透屋舍的苦楚,也渐渐忘了,一纸窗纸,曾是祖辈对抗寒冬的全部底气。

  风雪的余韵还未散去,光影一转,一架木质悠车便在昏黄的灯影里缓缓浮现,轻轻晃动,那是关东孩童独有的温床,也是父母给予孩子最安心的庇护。老辈人传下的物件,多以实木削制而成,两头圆润上翘,中间宽敞,形如小船,表面刷上桐油或是温润彩漆,两端系上结实的粗麻绳,稳稳悬挂在房梁之上。孩子放入其中,啼哭之时,只需伸手轻推,悠车便如秋千般轻轻晃动,伴着孩童安然入眠,连时光都变得柔软。

  这片沃野林海广袤,物产丰饶,却也暗藏凶险。山林之中,黑熊、野狼时常出没,草丛林间,蛇虫更是数不胜数。旧时的关东人家,男人要进山渔猎,女人要下地劳作、操持繁重家务,根本无法时刻守在襁褓中的孩童身边。若是将孩子直接放在火炕上,不仅有翻身滚落、磕伤碰伤的风险,更可能遭到野兽侵扰。老辈人常说,曾有一户人家,将婴儿置于炕上,夜半黑熊闯入屋中,险些伤及孩童,家人拼死驱赶,才保住孩子性命。自那以后,悬悠车育儿的习俗,便越发深入人心,成为家家户户守护孩童的共识。

  将孩子吊在半空,远离地面,既能杜绝野兽侵扰,又能防止孩童跌落磕碰,安全无虞。而悠车轻轻晃动的节奏,恰似母亲怀抱的温柔安抚,契合婴儿在母胎中的熟悉韵律,能让哭闹不止的孩子迅速平静下来,酣然入梦。如此一来,母亲便能腾出手来,安心做女红、料理家务、喂猪做饭,不必再为孩子时时牵挂,寸步不离。这一习俗,还暗含满族传承已久的睡扁头旧制,孩子自出生数日,便置于悠车之中仰面安睡,塑造圆润端庄的头型,一代代沿袭,早已融进血脉。

  那晃晃悠悠的悠车,悬在关东人家的房梁上,摇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酷暑,载着一辈辈关东孩童的童年。母亲闲暇时,会在悠车上系上彩绳、绣上吉祥花纹,或是挂上小小的平安坠、布老虎,一针一线,都是藏不住的爱意与期许。轻轻一推,悠车缓缓摆动,伴着母亲《摇篮曲》轻柔的哼唱,孩童的呼吸平稳而安详,窗外是呼啸的林海风声,屋内是静好的岁月温柔。后来迁徙放牧的人家,更是将悠车挂在马车之上,赶路途中,孩子依旧能安睡如常,不必受颠簸之苦。甚至曾有匪患侵扰,晃动的悠车与孩童骤然的啼哭,也曾吓退过心怀不轨之人,平添了一段护佑平安的佳话。

  我笔尖轻顿,思绪骤然被拉回儿时。姥姥总坐在温热的炕头,抬手指着房梁上悬着的悠车,慢慢讲起那些陈年旧事。恍惚间,指尖似又抚过悠车温润光滑的木纹,耳边漾开它轻轻摇晃的吱呀声响,混着我幼时匀净的呼吸,还有母亲温柔低缓的呢喃。那是属于东北大地最动人的摇篮曲,是清苦岁月里,长辈为稚嫩生命撑起的一方安稳天地。无关怪诞,只藏深情;无关猎奇,只为传承。写到此处,笔尖竟也微微发颤。那些悬在房梁之上的温柔与牵挂,穿越漫长时光,历经百年流转,依旧能轻易触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动容。

  悠车的轻晃渐渐淡去,灶膛里的烟火又漫了上来,裹挟着一缕淡淡的烟草气息,将思绪引向另一桩外人眼中的异事——十七八姑娘叼烟袋。初闻此俗,外人大多难以接受,在传统认知里,少女本该温婉娴静,手执绣针,温婉可人,怎会手握烟袋,坦然吸烟?可在旧时关东,这不仅不是失礼之举,反而是融入生活的常态,是刻在地域与礼仪里的习惯,背后藏着自然环境与民俗文化的双重烙印,藏着关东女子独有的爽朗与坚韧。

  烟草辗转传入东北,已是明末时局动荡之时。朝廷严令烟草入关,商人们便辗转菲律宾、朝鲜,最终将烟种与吸烟习俗传入东北大地。彼时明廷对东北管控松弛,烟草得以广泛种植,迅速在关东乡野普及开来。北地山林密布,气候苦寒漫长,蛇虫鼠蚁繁多,烟草的独特气味,恰好能驱蛇避虫,进山砍柴、采药、垦荒之时,叼一杆烟袋,烟味弥漫四周,便能让蛇虫不敢靠近。夏日蚊虫肆虐,烟雾缭绕之间,也能驱散烦人的小咬与飞虫,让人们安心劳作,不必受叮咬之苦。深山之中,人烟稀少,夜幕降临得早,野兽时常在村落附近徘徊,烟火之气能震慑野兽,一口烟袋,既能驱寒解闷,消解劳作疲惫,又能壮胆安心,给人直面荒野的勇气。久而久之,吸烟便成了关东不分男女、不分长幼的寻常习惯,从无世俗的偏见与束缚。

  而十七八岁的姑娘叼烟袋,更深藏着满族传承百年的传统礼仪。旧时关东婚嫁,相亲是头等大事,未来的公婆登门相看,姑娘必须亲自上前,行装烟之礼。这装烟之礼,绝非简单填充烟丝,而是要亲手将旱烟装入烟锅,点燃试吸,确认无烟渣、无呛口,再用掌心仔细擦拭干净烟袋嘴,双手恭敬地奉给长辈。整套动作娴熟流畅,端庄得体,才算是懂规矩、明礼数的好姑娘。若是姑娘不会吸烟,点火之时被烟呛得咳嗽不止,举止慌乱失态,便会被视作失礼,被长辈认为不够稳重、不善持家。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关东姑娘自幼便耳濡目染,跟着长辈学着装烟、吸烟,烟袋于她们而言,从不是伤风败俗的玩物,而是礼仪的载体,是融入生活的必备技能。

  她们叼着烟袋,在田间地头躬身劳作,在屋中炕头飞针走线,神情坦然,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做作。春耕夏耘之时,她们与男子一同下地,歇息间隙,点燃烟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解一身疲惫与燥热;冬日农闲,她们围坐炕头,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吸烟袋,闲话家常、说媒拉纤,爽朗洒脱,毫无娇柔之态。曾有关内来的小伙子,初见姑娘叼烟袋,满心诧异不解,上前询问缘由,姑娘坦然回应,道出驱蛇虫、解疲乏、行礼仪的种种缘由,让外人豁然开朗,再无偏见。

  此时我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出儿时姥姥叼着半截旧烟杆的模样。那铜制烟锅,被岁月摩挲得锃亮温润,木杆周身裹着一层经年累月养出的醇厚包浆,一缕淡淡的陈年烟香,仿佛仍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这一杆朴素的烟袋,承载的是老一辈关东女子在苦寒岁月里淬炼出的坚韧,是沿袭百年的乡风礼仪与生活印记,更是她们不拘小节、爽朗率真的性情写照。袅袅青烟缓缓升腾,世间的苛责与偏见都被轻轻吹散,只剩下黑土地滋养出的赤诚、坦荡与蓬勃生命力。她们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婉约、眉眼含柔,却独有塞北雪原赋予的豪迈通透,活得自在随性,活得坦荡明亮。

  写至此处,夜已深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早已不见旧时关东的土坯草屋、火炕与悬在梁间的悠车,姑娘叼烟袋的景象,也早已消失在流年深处。隔音保暖的玻璃门窗,彻底取代了糊纸的木格窗;精致安全的现代婴儿床,替代了悬在房梁的老旧悠车;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改写了关东人家的日常习俗。我放下笔,纸上的墨痕渐渐干涸,可那些老关东的画面,依旧在眼前鲜活跳动,挥之不去。

  我深知,以我这三寸拙笔,终究写不尽关东三俗的过往根脉,写不完松辽平原上的流年过往,更写不透关东人在苦寒天地里,向阳而生的坚韧与滚烫。这些被外人称作 “怪” 的习俗,从来都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人与自然共生的智慧,是光阴沉淀下来的文化印记。它们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藏着关东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温情,对自然的敬畏,对苦难的坦然。

  如今,这些古老的习俗渐渐远去,成为记忆里绵长的乡愁,成为民俗文化里珍贵的遗存。可那些藏在“怪异”表象之下的智慧与温情,从未消散,也永远不会被遗忘。我此番提笔描摹,从不是为了复原一段旧时光,也不是为了科普一段民俗史,而是在笔墨流转之间,与老关东的烟火气息相遇,与祖辈的生存智慧对话。虽未能写尽万分之一,却也在一字一句间,感受到了黑土地的厚重,感受到了关东人家的滚烫深情,感受到了那些平凡习俗里,不平凡的时光力量。

  文章至此,墨已近干。最后一笔,不必雕琢,不必修饰,只愿这寥寥文字,能留住一丝老关东的烟火气,记下那些在苦寒中扎根、在风雨中前行的日子。那些曾被称作 “怪” 的风物,终将化作一缕绵长的乡愁,融进每一个关东人的血脉,在时光长河里,永远温热,永远明亮,成为刻在黑土地上,永不褪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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